裴鳶聽罷司儼問話, 復又害羞地在男人懷裏紅了小臉兒。
不過,她確實是饞肉了。
但是她該怎麼同他說啊?
她確實已經有好幾日都沒喫過肉了,且她和裴小虎本來就是無肉不歡的人, 原先在相府時候,她和裴小虎二人是頓頓都離不了肉。
可司儼既是問起,裴鳶也不欲在他面前矯飾僞裝, 便點了點小腦袋,訥聲如實回道:“嗯…但是夫君既是不喫牲類肉食, 那我也不會喫們的,我也會同夫君一起喫魚。”
時當,原本就快到了用午食時辰。
雖然司儼平日並不喫牲類,但是這潁宮中除卻馬伕人,還住着先王司忱其餘妃嬪, 人平日的飲食同正常人一樣, 所以食局坊那兒也豢了彘牛雞羊, 待宮中貴主想喫葷物時,也可隨時宰殺。
思及此, 司儼將懷中的小姑娘輕輕推開, 復對侯在銅雀燭臺兩側的侍童命道:“去趟食局坊,讓庖廚給王後做葷補之物。”
侍童應諾後,復又恭敬地對司儼道:“王上,僕昨日去食局坊時打聽到,那處囤的肉也就夠今日宮中的主子喫用,且時辰各宮各院也應該都提完膳了,若…若要給王後殿下備食,怕是得現宰牛羊。”
裴鳶聽到現宰二字時,不由得微變了神色。
從前在相府喫肉時, 雖然庖廚那兒也經常是現殺彘牛,但是她喫之前,卻是不知道,心裏也就沒有那些殺生負罪感。
司儼垂眸,復又看了看微張小嘴的裴鳶,低聲問道:“你是想喫牛,還是想喫羊,還是都想喫?”
裴鳶有猶豫:“我……”
司儼見女孩也沒個主見,便又對侍童命道:“那就將各類的活物都宰了罷,王後最近體虛,正好需補一補。”
侍童聽着司儼溫淡嗓音,恭敬地道了聲諾。
心中卻想,王上平日就連見到那些葷補之物都要沉一沉面色,他最是厭惡這東西的。
可如今爲了王後殿下,他倒是破了例。
看來他很寵愛她呢。
待侍童去提膳後,裴鳶心情很是複雜。
她既是覺得對不起那些即將失去生命的牲畜,可卻又很想喫肉,且一想到肉口感,她就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隨我去趟書房。”
司儼自是看到了女孩咽口水嬌憨模樣,卻耐住了脣畔笑意。
裴鳶聽罷,便乖巧地跟在了男人身後,跟他去了青陽殿書房。
青陽殿內,面積最大的自是二人安睡的寢殿,第二大的便是司儼書房,還置有明間、稍間、次間各兩個。
司儼書房裝潢古樸,卻又不失王侯住所華麗和森嚴,其內依舊放置許多譎獰青銅器皿,殿內正央華貴藻井下,是燃柑枳香博山燻爐。
待司儼走到書案之旁後,便用眼示意裴鳶,讓她坐在他身側。
女孩心中稍有惴惴,卻還是走到了那古樸寬敞檀木書案之後,亦乖巧地坐在了司儼身旁。
司儼時抬聲對侍童命道:“磨墨。”
“諾。”
裴鳶卻用纖白的小手拾起了墨條,亦輕輕拎起了微垂寬大裾袖,軟聲對司儼道:“夫君,我幫你磨墨罷。”
司儼聽罷,便揚手示意侍童又退至一側,隨即淡聲回道:“也好。”
裴鳶心裏漸漸冉起了淡淡欣喜,因爲她許久以前,就曾在腦子裏幻想過如現下般的景象——
司儼端坐在書案前,神情專注地理政務,她則爲他素手磨墨,紅袖添香。
女孩脣角即要翹起,卻又顧矜持,剋制地又將其垂了幾分。
不經時,裴鳶便爲司儼磨好了一小攤墨汁,卻見司儼時已將案上絹紙攤開,待提筆沾了沾墨汁後,便飛快地在其上繪人像。
女孩屏着呼吸坐在他身側,見他提筆之手生得指骨分明,又修長好看。
司儼畫技甚高,且成畫的速度也是飛快。
裴鳶只覺,不過片刻的功夫,司儼竟是就繪好了三個陌生人的人像,且細節之處猶很到位,且他提筆繪畫風偏寫實,畫中三個男人實到就像是要從畫裏走出來似。
待司儼畫完後,復對裴鳶道:“記住三個人相貌。”
裴鳶頷首,司儼又道:“第一個人,名喚翁儀,是潁國的國相,也是我母親翁氏的遠方表親。他,你可以信任。”
女孩很認真地記,回道:“嗯,我記下了。”
裴鳶雖如是說道,卻仍有弄不大明白,司儼爲何讓她隨他一同去謙光殿聽政。
她的姑母裴皇後固然頗有能力,但是對於皇帝來說,後宮不得幹政便是底線,所以縱是皇帝有疾,舉國的政事也都由裴丞相和太子代之,裴皇後從來都不會插手。
司儼讓她學別的,她都能理解,畢竟她不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而司儼又太過聰明,或許他是嫌她有蠢笨。
可他讓她聽政這事,裴鳶卻怎麼都想不明白。
女孩猶豫半晌,還是小聲地問向了身側男人:“夫君…你爲何讓我隨着你去謙光殿聽政啊?而且…我也不是很聰明,萬一給你添麻煩怎麼辦?”
司儼並未看向裴鳶,卻也能覺出,她這時應該又垂下了小腦袋。
他依稀記得,三年前,他在相府教裴鳶算學時,裴鳶也說過類似話。
實則司儼卻覺,裴鳶天資尚算聰穎。
平心而論,她雖跟正聰慧的天纔沒法比,但也比尋常女孩資質好上很多。
樣的裴鳶,於他而言便是足矣。
司儼因而,嗓音溫淡地回道:“你不是不聰明,只是有性怯而已。尋常貴女不一定會比你懂得更多,全大梁女子,也沒幾個人能去石渠閣同皇子皇女一併治學。”
女孩心中稍受鼓舞,原來司儼並不嫌她蠢笨,還說她比尋常女子強上一。
——“說有我教你,你什都能學會。”
實則話若要旁人來說,未免會顯得過於自信。
但是這話由司儼來說,卻一點都不讓人覺得奇怪。
裴鳶也漸漸有了自信,畢竟司儼在三年前,都能教會她算學,便頗有元氣地回道:“嗯,我知道了夫君。”
見裴鳶沒再過多糾結他般做緣由,司儼便用指輕點案側,示意她去看第二幅畫:“第二個人名喚……”
——“王上,僕提了午膳,現在用嗎?”
書房外侍童自是聽不見其內二人的低語,卻不知他在通稟事時,竟是打斷了司儼同裴鳶講話。
司儼並未因此做怒,待撂下了手中執筆後,便欲攜着裴鳶先去用午食。
他覺讓裴鳶喫飽了,她下午學起東西來,也不會太過疲累。
侍童這時已將裴鳶午食擺在了案上,女孩因而,也隔老遠便嗅到了炙肉香味。
食局坊庖廚給她做了紅煨肥羊、楠炙牛肉、菘菜雞圓湯和一整隻的滷鴨。
司儼端坐于謙光殿主位,睇女孩微詫,卻掩不住垂涎的剪水眸,淡聲道:“喫罷。”
裴鳶雖然仍是有害羞,卻依言伸出了纖白的小手,掰下了那隻滷鴨一個鴨腿。
她剛將其放進嘴裏,卻見司儼仍在頗有興致地看她,且他並沒有拾起筷著用菜。
裴鳶又開始覺得侷促,她有怕司儼會覺得她貪嘴好喫,就跟那些哼哧呼嚕小彘似的。
司儼自是覺察出了女孩赧然。
他見,裴鳶握着鴨腿的小手也懸在了半空。
司儼因而無奈搖首,隨即便錯開了視線,淡聲道:“你喫罷,我不看你了。”
裴鳶才小口小口地喫起肉來,不得不說,潁國食局坊庖廚還挺會烹肉。她每一樣都嚐了,發現這幾道菜食都很可口。
司儼味同嚼蠟地用着他平日常用的那些菜餚,卻不時地看向喫肉喫得正香裴鳶,不禁想起了三年前,他爲了接近裴鳶而初至相府時的場景。
那時的裴鳶生得比現在還嬌小,但她喫起肉來,也不亞於她那同胞兄長裴猇。
她還是弱小無害,但卻能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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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裴鳶未到辰時便清醒了過來,她沒用司儼喚起,也難得地沒有貪睡。
女孩今日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待隨着身着華貴髦冕司儼到了謙光殿後,便見,已有宮人提前將她的席位備好。
那席位自是位於正殿主位,也在司儼身旁不遠處,只是爲了避嫌,她的身前被置了一東珠制的垂簾。
許是怕她會受涼,司儼還命人將她跪坐茵席加厚了一層。
裴鳶耐心中突湧緊張之感,神態還算淡定地坐在了那垂簾之後。
謙光殿比相府內百官朝會殿還更寬敞,待她和司儼坐定後不久,殿內已是爐煙浥浥,亦有封國臣子陸續進殿。
他們皆款式類似紗縠單衣,只是隨着官階的不同,單衣的顏色亦有區分。
文臣頭戴進賢冠或是方士冠,武將則戴以貂尾爲飾的武弁之冠,或是形如鷙鳥鶡冠。
且有武將外貌明顯與中原人士有異,裴鳶便覺,他們應該是從西疆來的羌人。
縱是隔東珠垂簾,裴鳶也能瞧出那些臣子見到她時的驚詫神情。
待衆臣皆入謙光殿後,立侍在司儼身旁不遠處宦人手持拂塵,嗓音尖細道:“王上身體抱恙,無法同諸位卿家講話,所以今日王後亦在謙光殿聽政。”
話一落,有文臣的面上便掛不住了。
若說身患有疾,那大可以休息一日,身爲封國君王也沒必般勤政。
可司儼卻也不能讓一個女人在此垂簾聽政。
前朝雖有女子聽政的先例,那也是因爲君主年歲尚幼,可司儼只是偶患小疾,他繼位不久且仍在青壯之年,怎可現在就讓新王後插手政事?
卻見司儼神情淡漠地坐於殿中主位,七旒青玉珠串後的眉眼深邃矜然。
遙遙觀之,俊容卻然透着一病色,卻是一直保持緘默,不發一言。
國相翁儀提前得知了消息,面上並未顯露任何驚異。
位於文官之首封國御史卻有站不住了,他剛想對司儼說些錚言時,卻見東珠垂簾後的新王後輕啓朱脣,隨即,一道嗓音清澈曼妙女音也從其後傳了出來——
“楊御史,本宮看,你好像對本宮在此聽政一事有異議?”
那位楊姓御史微微一怔,他絲毫都未料到,新王後竟是能識得他身份!
裴鳶用餘光看向了身側不遠司儼,卻見他微微頷首,是謂對她一種讚許。
句話,自是司儼昨夜教給她的。
他昨夜同她說,她不必害怕,只消端坐於垂簾之後,語氣鎮靜地說出這話便好。
且司儼已經料到了,大臣會同她說什。
楊御史很快恢復了鎮定,他覺司儼應是患了風寒一類的疾病,因而啞了嗓子,所以不能說話。
於是,楊御史便對着那垂簾方向,鏗聲道:“古往今來向來沒有王上青壯安在,而王後卻於議政之殿幹涉國務的道理!王上和王後殿下樣做,屬實違背禮制!”
楊御史言罷,位於他身後的一文官也持手中牙牌,連連應是。
裴鳶時,心已然跳得極快。
但是司儼也料到瞭如下情況。
男人昨夜,同她如是說——
“身爲王侯將相,看似要應付諸多臣子,實則正大權在握的上位者,往往不會將自己精力全都放在所有臣子身上。鳶鳶,你記住,你只需在這朝臣中找到真正有話語之權人,待找到他後,你只消對付他一個人,便足矣對付他身後的其餘同黨。”
“所以我只畫了三個人畫像,個道理也很好懂,是謂擒賊先擒王。”
裴鳶回憶司儼教她的話,心也漸漸地安沉堅定下來。
那楊御史,就是她對付那個賊王。
女孩復學着裴皇後平日對下人講話語氣,將司儼昨夜教她的話術沉聲音,一一道出:“先王子嗣甚少,王上身側亦無任何手足兄弟,今日王上身患疾病,卻仍不想耽誤封國政務,才讓本宮來此聽政。試問楊御史,若本宮不在此幫扶王上,難道你楊御史坐於這垂簾之後聽政嗎?”
話落,翁儀斂眉目間的笑意,無奈地搖了搖首。
楊御史的面色自是微微一變,且他被裴鳶的話語懟得啞口無言,回不出半句話來。
而他身後的其餘文臣,自是也垂下了頭首,也沒再貿然上前諫言。
裴鳶時的嗓音和緩了許,複道:“好了,王上需早些休息,諸位卿家若有事,便於現在一一呈上罷。”
實則,女孩心跳仍如擂鼓般狂跳,可有司儼坐在她身側,她便覺得充滿了信心和鬥志。
且司儼昨夜,已經將大臣要呈上邦國政務都對她說出了對策,而她昨夜也將話都記在了心裏,她很刻苦地將話背到了子時,生怕次日會在謙光殿出錯。
司儼面色平靜地聽着女孩對着那些朝臣的回覆,心中竟也生出了欣慰之感。
裴鳶若想在這朝臣的面前立威,那麼在初入謙光殿的首日便展現威嚴和能力,讓這朝臣心服口服。
實則司儼昨夜也對裴鳶次日的表現頗爲擔憂,且已想好了若她在諸臣面前露怯的對策。
可裴鳶卻沒讓他失望。
她表現得很好,且超出了他對她預期。
在場的諸臣也對裴鳶的言談頗爲驚訝,因爲裴鳶的年歲屬實過小,且聽她在上京的名聲,倒像是個溫馴嬌弱的怯美人。
沒成想,新王後也同她姑母裴皇後一樣,是個頗有手腕聰慧女子。
待至巳時三刻,朝臣皆已一一退出了謙光大殿。
裴鳶在垂簾後,看大殿之內終於變得空曠,卻覺自己身上氣力便在這頃刻之間俱被抽走,她也因而無力地癱/軟在了那厚實茵席之上。
宮人已將東珠垂簾撤下,司儼時也走到了她的身旁。
他淡淡垂眸,看向了面色酡紅盛裝美人兒,低聲道:“做很好。”
裴鳶聽着司儼溫沉話語,亦艱難地抬起了小臉兒,看向了他。
她只覺,“做很好”四個字,似是在一字一句地敲擊着她的心尖。
句簡簡單單讚許之言,亦漸漸緩解了她滿身的疲憊。
實則裴鳶並不是個好強且喜歡權欲的人,但是司儼現下所做所有舉動,卻都是在將她培養成樣的人。
裴鳶對此並不算排斥。
而且,是司儼想讓她做。
不管司儼是因爲什緣由,他只要對她有期許,那麼她就一定做好,也一定不能讓司儼失望。
正這般想着時,裴鳶卻見,司儼微微傾身,亦衝她伸出了修長的右手。
男人額前青玉珠串正微微地輕碰着,其後的眉眼深邃矜然,只淡聲道:“扶你起來。”
裴鳶乖巧地頷首,軟聲回道:“嗯。”
待她勻了勻不穩的呼.吸後,剛艱難地朝司儼伸出小手,男人卻已先她一步,將她泛汗小手攥入了掌中,亦圈她纖細腰肢,將她從茵席上拽了起來。
待裴鳶將將站定後,司儼邊爲她拭着額角汗珠,邊低聲問道:“餓了嗎?”
話落,司儼又順勢掐了下她觸感如凝脂豆腐似的側頰。
男人指腹微帶着粗糲,裴鳶模樣溫馴,任由男人掐她的臉蛋兒,乖巧地點了點頭。
司儼見此淡哂,待鬆開了小姑娘臉蛋後,她那柔嫩的面頰上也落了個泛紅的指印。
他適才掐她時,便覺她的臉上根本就沒什肉。
雖然裴鳶每次在用食之前,都會擺出一副饕餮精架子,但實則她的食量並不大,反是有一個小鳥胃,喫不了多少東西。
大婚那夜,他其實也沒怎麼敢過多折騰,生怕自己稍稍用些力氣,裴鳶個嬌弱小姑娘身子骨就會散架。
看來,他日後得將她餵養得肥腴些。
******
五日後。
縱然司儼時是尋了患病由頭,才讓裴鳶順理成章地去謙光殿聽政,可自他對外謊稱病已痊癒後,卻仍讓裴鳶隨着他一同聽政,朝臣後來也習慣了裴鳶存在,並未對此再有異議。
日下朝後,裴鳶同司儼一起歸至了青陽殿。
青陽殿面積甚大,裴鳶多數也只在寢殿和司儼書房活動,她於幾日隱約發現,青陽殿空着偏殿之處,總是會傳來些窸窣聲響,且那處亦有殿外宮人時常入內,她們好像還往裏搬進了一新的傢俱。
宮人既是能進入這青陽殿中,自是事先由司儼屬意過。
裴鳶性子單純,對此並沒有多想,只當是司儼想要將偏殿那處重新佈置一番,她也沒有特意去那處瞧過。
小姑娘剛從謙光殿下朝,神情還有懵然,只乖乖地跟在司儼身後,他走她即走,他停她亦停。
司儼得見她的那副嬌氣模樣,無奈搖首,隨即便牽起了她的小手,引她往那偏殿走去,“裏日後便是你書房,你若對處裝潢不甚滿意,我差人爲你重新佈置。”
裴鳶聽罷話,亦跟他走進了偏殿,待得見了其內佈景後,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眸。
“爲我佈置的?我…書房?”
“嗯,爲你佈置的。”
裴鳶哇地一下,張開了小嘴,卻見書房的一應內飾和擺件,都是按照女兒家喜好佈置的。
譬如那正央的書案立腿上,鏤刻了清新素雅卷草和蜀葵的紋樣。
且那書案後的摺扇屏風,也並未繪有黯淡漆紋,材質反是由絹紗所制,且屏風共有四面,每面各繡着栩栩如生四時之花,分別是梅、蘭、竹、菊。
檀木博古架上擺件,也都是她沒見過玉器寶物,們不如司儼書房內青銅裝飾那般,總是稍顯冷厲譎怪,反是都很別緻典雅。
小姑娘邁小步在這書房中轉了一圈後,心中自是欣喜萬分,亦驚訝地用兩隻小手捂住了嘴,明顯是一副興奮模樣。
“鳶鳶。”
裴鳶循着聲音回身看向司儼時,卻見他已然走到了她的身前,亦朝她伸出了手。
裴鳶正詫異,卻見司儼復又攤開了掌心。
隨即,一個珠鳶形狀的可愛的銅鎮便探出了小腦袋。
那珠鳶模樣嬌俏又可愛,正張兩隻小翅膀,呈即要往天空飛翔姿態。
而銅鎮原是用於置在茵席四角,防止人在跪坐在其上時,茵席會移位。
且銅鎮形狀多爲虎首和狻猊,很少有人會打種珠鳶形狀的銅鎮。
裴鳶盈盈剪水眸一直難以置信地盯着那個小小的銅鎮,因珠鳶這種體態嬌小的鳥,帶着一個鳶字,她便知道,銅鎮應該是司儼親自設計,並命匠人特意爲她打造。
欣喜和幸福鋪天蓋地地向她襲來,裴鳶卻仍用小手捂嘴,她興奮到都不知該同司儼說什好了。
司儼見女孩並未言語,也沒有接過那珠鳶銅鎮打算,不禁微蹙鋒眉,低聲問道:“不喜歡嗎?”
小姑娘慌忙搖首,亦從他手中小心地接過了那個可愛的珠鳶銅鎮,“我喜歡!我好喜歡的!”
裴鳶看向那珠鳶銅鎮時,頰邊的笑容甜美至極,一看便是沉浸在幸福和喜悅之中。
看她單純無邪的笑容,司儼竟有出神,他也沒想到,裴鳶竟是會高興。
他亦在不知不覺中,被她盈盈笑容慢慢感染,脣角竟也呈現出了微揚的弧度。隨即,他稍顯冷鬱眼在看向女孩面龐時,也溫和了許。
鳶,可爲對敵兇猛鳶隼。
也可爲,他掌中嬌鳶。
司儼復又湊近了女孩幾分,待他微微俯身後,又用手摸了摸那銅鳶光禿禿小腦袋,“喜歡便好,那我便命人將青陽殿所有銅鎮,都換成珠鳶銅鎮。”
******
是夜姑臧降起了霖霖春雨,自二人成婚後,司儼每日在睡前,都會親吻她額頭。
裴鳶每每被他親吻後,心中雖然都會很興奮,卻也能明顯覺出,司儼予她的吻並無什溫度,態度雖不敷衍,卻也不是因爲喜歡才做出的舉動。
但她這日屬實欣喜,也便忘了女兒家矜持,待司儼親完她的額頭後,她竟也情難自禁地予了他回應。
她用脣輕輕地碰觸到男人冷硬下頜後,卻又因心中的羞赧,飛快地別開了小臉兒。
司儼原本正闔雙眸,即要入睡,卻覺下頜竟是驀地一軟,隨即他鼻息也沁進了小姑娘烏髮上淡淡馨香。
故而男人眸色一深,便猛地將害羞小姑娘錮在了懷裏。
之後的時當,裴鳶邊聽着殿外風雨飄搖之音,眼角也嬌氣地沁了淚珠。
雲收雨住之後,男人細心地爲她拭去了小肚子上雨水痕跡。
裴鳶今夜沒怎麼抗拒事,司儼待她的方式也很剋制溫柔,雖然態度依舊稍顯強勢,卻沒有新婚之日那麼粗.暴。
待男人摟她沉沉地睡下後,亦將大手輕輕地覆在了她的小腹上,裴鳶耐身上種種不適,也很快地閉上了雙眼。
雖知司儼並不喜歡她,但她的心中仍有欣慰,最起碼他不如從前那般,只是將她當成一個小孩子。
現在的司儼,終於將她當成女人來看了。
*****
次日一早。
裴鳶剛一起身,便覺小腹痛極,隨後便發現自己竟是突然來了月事。
三年前她曾險些溺死在未央宮的滄池中,雖然自那之後,班氏也時常會讓她喝調理身體湯水和苦藥,但裴鳶還是會在每月中的幾日犯些小毛病。
今晨的腹痛就讓她連說話都覺費勁,可既是已經到了辰時,她便該起身,同司儼一同去謙光殿聽政。
司儼更換好衣物後,見裴鳶小臉煞白,還一直用小手捂肚子,面色不禁微變。
明明他昨夜已經很剋制了,難道還是傷到她了嗎?
裴鳶艱難地由着絳雲將她攙了起來,司儼時抬聲對侍童命道:“王後身子不適,去將國師喚到青陽殿來。”
“諾。”
裴鳶很想同司儼解釋,她今日腹痛是因爲月事不順,但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司儼時已然坐到了她的身側,亦將大手安撫性地覆在了她纖白的手背上。
那國師也很快趕到了青陽殿,待他替她把脈時,裴鳶卻覺,她越看潁國國師,越覺眼熟。
他…他…怎麼跟亓官邈長得一模一樣?!
難不成亓官邈從上京的郊外失蹤後,竟是去了潁國,還成了潁國的國師?!
司儼看出了裴鳶異樣,便同她解釋道:“在這裏,他喚鄒信。”
裴鳶驚詫地點着頭,見那國師神情也有躲閃,便更加確定了,此人便是那個神醫亓官邈。
亓官邈一直斂眸,在司儼眼皮子底下,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實則他最是清楚司儼讓裴鳶聽政的緣由,他知司儼怕自己解不了情蠱,才讓裴鳶這個嬌嬌貴女學這多東西,以免他去世後,她會在潁國難以自保。
亓官邈爲裴鳶診脈時,覺她體質虛寒,便爲她開了方調理月事方子。
他也不知爲何,番在潁國得見裴鳶時,便覺得位小王後於他而言,竟是有種莫名親切感。
裴鳶雖是個嬌滴滴女孩,卻總給他一種多年故友感覺。
故而亓官邈又往那藥方中添了幾味可明目和增強記憶力藥材,以免小王後在學習過程中,會過於辛苦。
畢竟司儼他腦子和別人不大一樣,他對小王後的求怕是也會很高。
亓官邈退下後,司儼也終於知道裴鳶實際是因爲月事才腹痛,終於心緒稍舒,便低聲囑咐道:“你今日既是難受,便不用再隨我去謙光殿聽政,躺下好好休息罷。”
裴鳶卻神情堅定地搖了搖頭,軟聲道:“沒事夫君,我今晨還是可以去的。”
見女孩鬢邊散落了許的碎髮,司儼順勢將們攏到了她軟小的耳後,復關切地問道:“沒事?”
裴鳶重重地點了點小腦袋。
她覺自己得堅強起來,不能因小事就貪懶,否則若她今日不去謙光殿,潁國的那些官員又該有其他猜想了。
爲了掩蓋自己憔悴的面色,裴鳶在去謙光殿之前,還難能在面上塗了緋色的胭脂。
在謙光殿聽政的那一個時辰,裴鳶也一直儀態端莊地坐於垂簾之後,並未有任何失常之舉。
司儼原本還很擔心她,卻是絲毫都未料到,裴鳶個嬌氣小姑娘,竟還挺堅強的。
他覺裴鳶腹痛應是有所緩解,便又將心思都放在了國務上。
待封國諸臣皆都退出了謙光大殿後,裴鳶小臉兒慘白,就連胭脂也掩不住她的憔悴,卻強撐精神跟在了男人身旁。
待二人從謙光殿而出後,司儼剛同裴鳶說些什,卻聽周遭的宮人竟是驚呼了一聲,“殿…殿下!”
男人眸色不禁一變,待度看向裴鳶時,卻見她嬌小的身子竟呈往後傾倒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