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雄帝國東部最大的城鎮蘇毗城位居五代下穹地區王城之位,擁有兩百年曆史。沒有北上穹帝都穹隆銀城的大氣恢弘,沒有西中穹王城達郭城的雍容華美,青石壘砌的城池如一位鐵衣素袍的將軍,百年來靜靜地守護着這片神聖古老的雪山高原。
今日,寧靜的蘇毗城沸騰了起來。
威名赫赫的鎮北大將軍,今日衣錦還鄉。全城上下,不論老孺婦幼全都擠在城內的官道旁,爭相目睹這位傳奇般的英雄僅用五年時間,平定了西北六部三十五族,收服四座城池,爲帝國開疆拓土十萬餘里。
三千精甲鐵騎浩浩蕩蕩地駛入城內,全城一片沸騰歡呼。金戈鐵馬的將軍威然端坐馬上,一騎當先從容策馬緩緩地馳過人羣簇擁的官道。
面對離別多年的鄉親父老,桑吉冷硬的臉上漸漸浮出少有的一絲笑容。整整五年了,當初那個小小的副將如今戰功累累,聲名赫赫,終於實現了當年的雄心壯志。
離開官道轉入偏僻小巷,熱烈如潮的人聲漸漸遠去,一個簡樸的小巧庭院出現在眼前。青石圍砌的低矮院牆露出經年累月風雨侵蝕的斑駁痕跡,門庭樸素卻相當整潔。透過虛掩的門板,依稀有嘈雜忙碌的人聲傳來。
桑吉翻身下馬,怔怔地立在熟悉的門院前許久,伸出去的手遲遲不推門板。五年了,不知自己的妻兒如今會是什麼模樣?
就在他遲疑時,虛掩的門板吱呀一聲從裏面拉開了一半,一抹小小的紅色身影出現在門後。
“你找誰?”細白如瓷的小人兒一臉驚訝,歪着小腦袋倚在門邊上下打量着他,黑寶石般的漂亮眼睛裏滿是好奇。見他不語,她又瞄了瞄他身後靜靜候立的一隊人馬,緩緩說道:“你是鎮北大將軍?”稚嫩的聲音如蜜糖一般,卻又透出超乎她年紀的睿智與淡漠。
他一時怔住,呆呆地看着那張眉目熟悉的漂亮小臉。
“珏兒,你在跟誰說話?”另一半門板也被拉開了,又一抹綠色的身影冒了出來。
兩個女孩子有着相似的容貌,綠衣女孩卻比紅衣女孩整整高出了一個頭,年紀大約七八歲的模樣。一眼望見門外的高頭大馬和戎甲佩劍的衆人,綠衣女孩霎時白了臉,下意識地將那個小小的紅衣女孩護在懷中。
“珠兒!”桑吉微澀的喉間終於發出了一聲沙啞的聲音。
綠衣女孩忽地一愣,抬眼望向他的臉。
“你是”她驚訝地看着他,眼睛裏的駭然神色漸漸被欣喜的光彩所取代,突然驚呼一聲撲向他的懷抱,“爹爹!”
桑吉呵呵笑着,一把抱起雀躍如小鳥般的小人兒,任憑她抱着他的脖子又蹭又親。
“真的是爹爹,爹爹回來了”桑珠興奮地大呼小叫,抱着桑吉的脖子回頭衝仍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妹妹桑珏揮手喊道,“珏兒,快來啊,他就是我們的爹爹啊!”
抱着自己的大女兒,桑吉滿心感慨,她都已經長這麼大了啊!他離開那年,她還不過剛剛牙牙學語,而如今他望向門邊那個一臉淡漠的紅衣女孩,從未見過面的小女兒都已經五歲了。
他放下桑珠,緩緩蹲下身,對自己的小女兒伸出手,一臉慈愛地笑道:“珏兒,讓爹爹抱抱!”
桑珏忽地退了一步,避開了他伸過來的雙手,睜着一雙清澈的眸子面無表情地看着他說道:“你跟我想象中的爹爹一點兒也不像!”說完,她便轉身跑進了院子。
“珏兒”桑吉愣了愣,伸出的手尷尬地僵在原處。
喫晚飯的時候,桑珏被福伯半求半拖地從後院菜園帶到了飯廳。一向冷清的飯廳裏今夜格外熱鬧,半臂粗的雕花紅燭分置在飯廳的各個角落,那是隻有過年時纔會拿出來的吉祥燭。就連夥房的胖阿嬸也難得地換上了件乾淨整潔的棗紅袍子候在飯廳,圓圓的臉上兩隻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兒似的縫兒。
看着滿桌豐盛的菜餚,桑珏一臉的漠然。
“珏兒,快過來!”她的孃親洛雲坐在飯桌旁朝她招手。
她一愣,驚訝地看着那個端坐在桌旁,穿着一襲水藍滾白裘衣裙,雲鬢低綰,紅妝淡抹的美麗婦人。
“孃親?”桑珏第一次發現,她的孃親竟然美得像仙女一樣!
從她有記憶起,孃親永遠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袍,扎着粗長的麻花辮子,一張臉素面朝天。孃親永遠是忙碌的,裏裏外外的大事小事總也忙不完,除了喫飯、睡覺,她從不會停歇。
她愣愣地盯着美得像仙女一樣的孃親,看得都癡了,完全沒察覺那個坐在孃親身旁一直盯着她看的男人她的爹爹,人人稱頌的鎮北大將軍。
“珏兒,來,讓爹爹好好兒看看!”桑吉一把抱起發呆的桑珏,將她放到腿上。
“哎呀,瞧這張小臉粉雕玉琢的,我的珏兒還是個小美人兒呢!”桑吉眼中滿是欣喜驕傲的神色,笑容滿面,一副慈父的模樣。
“來,珏兒,告訴爹爹你喜歡喫什麼?”
桑珏皺着小臉,看了他一眼卻不吭聲。這時,一直在邊上興奮不已的桑珠大聲嚷道:“珏兒最喜歡喫胖阿嬸做的蜜棗肉餅了!”
“是嗎,那一定很好喫了?”桑吉笑着夾了一個炸得金燦燦的肉餅遞到桑珏嘴邊,“快咬一口,告訴爹爹味道如何,爹爹還沒喫過呢!”桑吉對桑珏疼愛的模樣看得屋子裏其他人都笑得合不攏嘴兒。
“快喫啊,珏兒,你不喫爹爹可就喫了哦!”
“你想喫就喫吧!”桑珏忽然出聲,掙開桑吉的懷抱,從他腿上跳了下去,自顧自地坐到她平日裏坐的位子上。
“珏兒!”洛雲板起臉看向埋頭喫飯的桑珏,有些不高興地說道,“你怎麼可以用這種態度跟你爹爹說話!”
飯廳裏熱鬧的氣氛忽然有些尷尬,福伯連忙打圓場笑道:“哎呀,珏兒小姐怕是餓了。小孩子嘛,不懂事,夫人別生氣!”
“對對對,這滿桌子的菜都快涼了,將軍好不容易回來,趕緊喫,嚐嚐我胖嬸的手藝!”胖阿嬸也笑着上前,幫桑吉和洛雲夾菜。
“呵呵,好了,好了,喫飯!”桑吉不以爲意地笑着,拍了拍愛妻的手,緩緩說道,“這也不能怪孩子,只怪我這個做爹爹的”他沒有說下去,看了看兩個孩子,眼中溢滿歉疚。五年了,他常年征戰在外,保家護國,卻從未盡到半分做父親的責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