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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三百九十、相見時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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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九十、相見時難

嘉王嘴上這麼說,心裏還是對女兒的眼光有些驕傲。就那天的表現看,雖然司徒玄應與吳迢遠各有千秋,但是還是比不上週景淵那般人中之龍。而且,那周景淵不似是個追名逐利的人,之所以來拜訪自己,多半還是真的對女兒有意。縱然心中千般不捨,嘉王還是願意成全一對有****。

清瑜沒想到父親竟然這般開明,心中多少有些安慰。只是她雖對周景淵有意,周景淵卻一直含而未露,不似司徒玄應那般說動了舅舅開口提親,更不似吳迢遠那般直白表明心跡。本擬上次去姿生堂見面,總能試探些虛實,奈何自己卻被臨時召入宮中,失之交臂。這些日子又一直陷在陳帝的葬禮中,無暇抽身。只是在外國使節致祭的時候,清瑜隔着人羣老遠的看到過周景淵一次,只是那環境場合,清瑜也不能上前去與他說話。聽說周景淵本來也準備帶領軍隊開拔迴歸襄陽,只是前後遇到太子去世,陳帝駕崩這樣的大事,才耽擱了下來。

清瑜既想當面問問周景淵個究竟,又覺得不好意思。聯想到如今陳帝駕崩,她這個嫡親孫女守孝又是三年,如今周景淵已經不小了,身份地位又高,結果還不知如何,清瑜是既擔心又期待。

不過在父親面前,清瑜實在不便過於表露心跡。她匆匆告辭,離了書房,逃也似的跑開了。

陳洪愷哪裏看不出清瑜的小兒女心思,苦笑搖搖頭,將牆上掛着的天下堪輿總圖取了下來。如今他雖無皇帝之名,卻已經大權在握。雖朝中內宮還有些制肘,但總算是攝政之王,治國強兵滿腹壯志。看着地圖想到如今天下亂紛紛的形勢,一時也出了神。

清瑜才匆匆回到頤瓏軒,便見紅藥滿臉驚喜未散的迎了出來。清瑜定了定神,忙問:“這是怎麼了?”

“小姐”清瑜話音未落,只見一個半大丫頭從旁衝了出來,直往自己懷裏撲。清瑜聽着這熟悉的聲音,頓時一震。再仔細看,趴伏在自己懷中的不是簾紅又是誰?

清瑜又喜又傷感,忙摟着簾紅道:“你……你回來了?太好了”

紅藥在一旁跟着抹淚,勸道:“是陸管家聽小姐的吩咐,打發人去延州一帶尋覓,費了好大功夫,才找着簾紅送了回來。她才進府一會子……”

清瑜見簾紅在自己懷裏哭得似個淚人兒一般,忙勸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讓我看看,你瘦多了。”

簾紅抬起蒼白孱弱的小臉,嗚咽道:“奴婢真怕再也見不到小姐了。”

清瑜掏出帕子給簾紅擦拭,自己也跟着掉淚。

紅藥忙道:“快進屋吧。好好陪小姐說說話。我這就讓廚房給你做好喫的去。”

清瑜拉着簾紅往屋裏去,見簾紅一身粗布衣服,雖然還算乾淨,卻沒有從前跟着自己的時候那般講究了。忙又指使人張羅這個張羅那個。簾紅素日針線好,也愛打扮,在丫鬟裏也是出挑的。可是這大半年淪落得,也沒功夫想那些了。

清瑜將簾紅推在椅子上坐了,親自倒了茶來。簾紅受寵若驚的接過,謝了又謝。清瑜便迫不及待的問道:“怎麼只你一個人回來?紗碧呢?你們走散了?”

清瑜不提還好,一提紗碧,簾紅忍不住又紅了眼眶。她哀聲道:“小姐,紗碧她……她怕是被蒙古人抓去了,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小姐一定要想辦法救救她”

清瑜悚然一驚,忙道:“你放心,我一定盡全力派人去找紗碧。你快跟我說說,當日是什麼情形?”

簾紅這纔將當日她們經歷的遭遇哆哆嗦嗦的說了。聽說當日紗碧一個人回頭去引開蒙古人,清瑜是又感動又難受。紗碧比自己還小,手上也只有跟自己學的幾招三腳貓功夫,她是如何鼓起勇氣,敢於面對殺人如麻的那些蒙古軍人?

還有師伯無印,算得上清瑜醫術上的大半個師傅,竟然與一隻扁毛畜生同歸於盡,死後都沒留下個全屍。況且,若不是無印犧牲自己毀了那一對鳥兒,只怕清瑜悟空她們一路上早就被追蹤到,也逃不到巴州了。

自那以後形單影隻的簾紅惶惶不安,只能躲在那山洞裏。晚上偷偷出來刨樹根,撿野果充飢。她不知外頭是什麼情況,既怕清瑜她們找回來不見自己,又怕蒙古人還沒走。就這般如野人似的在山裏躲了幾個月。後頭若不是遇到好心的獵人,將她帶出崇山峻嶺,只怕簾紅早已葬身獸腹。

即使後頭出了大山,簾紅也沒有好日子過。延州離京城千裏迢迢,感應寺已經化作一片焦土。她又不敢在亂世中透露自己的身份,怕給清瑜惹上麻煩,只能邊乞討邊流浪。足足走了一個月,歷經顛沛流離,風餐露宿,這纔在臨近州縣一座小城中落腳。那裏的一位酒樓掌櫃見簾紅實在可憐兮兮,心生憐憫,這才暫且收留了她。簾紅咬牙做着粗活,好不容易掙下幾個銀子,方纔託人打聽,得知府城有一處嘉王府名下的產業。忙請人寫了信,求爺爺告奶奶託人送了過去。只是簾紅手上既無半點憑證,身份又只是個丫頭。那照顧嘉王府產業的小管事也不知真假,不大想伸手。恰逢此時陸管家派出來的人經過,見了簾紅的信便立即找了過去,簾紅這纔給人找到,租了馬車送回京城來。

清瑜聽簾紅結結巴巴的說完,心裏早就痛作了一團。忙一把將簾紅摟在懷裏,忍不住淚如泉湧。翻來覆去只會說:“苦了你了,都怪我……”

簾紅經歷這大半年的艱辛,方知從前自己在嘉王府中的日子是落在蜜罐一般。即使在感應寺那幾年清靜無聊些,也是喫穿不愁,飽暖不差的。如今換上這好綢緞做的衣服,坐在陳設得富麗堂皇的小姐閨房裏,不由得恍如隔世。

清瑜既心疼簾紅的遭遇,又對當日拋下她與紗碧感到愧疚,顧不得尊卑之別,噓寒問暖,不停的幫簾紅收拾這收拾那,好似這會簾紅纔是小姐,而清瑜倒是個丫鬟。

簾紅哪裏受得了這個,再三推辭不過,趁着木樨進來有事,奪門逃了。清瑜還想追出去,紅藥忙道:“小姐莫要追了,還是讓我來照顧她吧。回頭簾紅還要在小姐身邊待下去的,給人看見了會怎麼說?您就別好心辦壞事了。”

木樨也道:“紅藥說得有理。小姐您放心,要賞要給什麼東西,您只管開口,我開了府庫隨時給簾紅送過去。她的忠義我們都知道,只是說到底,這也是做奴婢的應該做的。畢竟上下有別,您就別爲難人爲難自己了。”

清瑜也知道她們說得有理,只得嘆了口氣,任由紅藥追出去了。

木樨這才關上門,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道:“小姐,這是姿生堂的徐掌櫃親自送來的,交給我的時候還不放心,非想親手交給您。那會兒您被王爺叫去了書房,我哪裏敢打擾?那徐掌櫃不便久待,只得託我轉交。臨走時還再三囑咐,要小姐好歹給個回信。”

清瑜一愣,忙伸手接了過去撕開來看。卻見大信封裏套着個小信封,那小信封上落款正是“九公子”。清瑜心中一跳,急切想知道周景淵這會送封信來,是什麼意思,忙展開來看。

這一看清瑜頓時變了臉色。

木樨有些好奇也有些擔心,忙問道:“小姐,出什麼事了?”

清瑜頹然坐倒,低聲道:“他明兒一早便要回去了,父王的帖子怕是接不了了……”

木樨一愣,追問道:“誰要回去?回哪兒?王爺要請客嗎?是誰這麼大膽子,王爺的約都敢推?”

清瑜搖頭苦笑,轉身道:“沒什麼。我想一個人待一會。你有事先去忙吧。”

木樨見清瑜罕見的下了逐客令,也不便囉嗦,忙辭了出去。

待木樨走了,清瑜關上門,將那信又看了一遍,忍不住有些自苦。周景淵信裏說,他本想當面拜會,奈何因事情耽擱,滯留在成都日久,又突然收到梁國的急信,需要他立即回國,這次恐怕是來不及登門了。他知道清瑜如今重孝在身,不便外出,匆忙間只得寫一封信作別……信裏充滿落寞與無奈。

周景淵與清瑜二人,一個是梁國親王,一個是陳國攝政王之女,平素裏別說見面,就是通封書信也難。這次若不是蒙古人侵略陳國,襄王引兵來援,二人也不會有機會重逢。要是錯過了這一次,將來再見的機會就更加渺茫了,二人都已經不是小孩子,這一次錯過,可能就一輩子錯過了。

清瑜咬了咬嘴脣,她不能任憑他什麼話也不留下就走。哪怕冒險,今日也要出去一次。清瑜一橫心,脫下了孝服,命紅藥找了件下人的衣服換上,頭上用黑紗巾遮了。預備喬裝去一趟姿生堂。

紅藥雖然想勸,但是看到小姐臉上決絕的神情,到了嗓子眼的話又嚥了下去。臨走時,清瑜想起來,匆匆打開櫃子,將一個小黒木匣子取了出來,用手帕巾包了,抱在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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