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至,商場裏裝點起了喜慶的紅色,超市裏放起了恭喜發財的歌曲,道路兩旁的樹上也掛起了燈籠,年味在北城的大街小巷裏蔓延了開來。
之前三年沒回國,沈伊苒已經有點忘記她過去是有多麼的討厭春節這個日子。
畢竟漂泊在倫敦時,沒人會在意她春節怎麼要一個人過。
雖然大學時,她一直在欺騙包括周硯塵在內的身邊人,每逢寒假都會假裝飛回廣城,營造出自己並不是無家可歸的假象。
但騙得了別人也騙不過自己,她終究得在大年三十的夜裏獨自一人喫着泡麪,回着別人羣發的拜年消息,然後在迎接新年的爆竹聲中默默塞上耳塞,掀開自己冰涼的被子,眼睛一閉,這個年就算結束了。
所以她討厭春節,討厭自己被周圍闔家團圓氣氛襯托到無限大的孤獨與淒涼。
纔到小年,沈伊苒心情已經開始變得有點煩躁,不知道該如何重新面對這討人厭的節日。
但留給她煩躁的時間並不多,在小年夜加完班回到家中時,周硯塵就問起了她春節有什麼安排。
“暫時還沒什麼安排。”沈伊苒有些疲憊地放下肩上的包,換上了毛絨拖鞋,又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太慘似地補了句,“也許會去旅遊。”
“去哪旅遊?”他追問道。
“還沒想好,到時候再說吧。”她含糊道,脫着外衣岔開了話題,“我先去洗澡了。”
周硯塵盯着在往浴室走的她看了幾秒,語氣略微試探道:“如果你到時候沒什麼安排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過年?”
“......”沈伊苒腳步一滯,不太確定轉過了頭,“回你哪個家?”
“當然是我爸媽家。”他微微頓了下,補充解釋說,“我和他們提過你的事了,所以你不用擔心,他們都很歡迎你來。”
沈伊苒愣了愣,依舊有點不太相信道:“他們不會覺得你應該找一個更加門當戶對的女朋友嗎?”
“他們並不是很在意這種事情,覺得只要我喜歡,人沒問題就可以了。”周硯塵笑了笑,又玩笑似地補了句,“畢竟我家家底厚,用不着靠跟誰家聯姻來壯大生意。”
“......”沈伊苒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所以只要你想,就可以來,我尊重你的意見。”周硯塵繼續道。
沈伊苒抿了抿脣,腦子有點亂道:“但如果我去你家過年,豈不是相當於見家長了......這算見家長嗎?”
“可以算,也可以不算。”他輕頓了下,寬慰笑說,“看你想正式一點,還是隨意一點。”
“......你是怎麼想的?”她遲疑反問他道。
“我當然希望能算作見家長了,但我也不想給你什麼壓力,所以關於我們之間關係的進度,我想交由你來掌控。”他眸光炯炯,語氣坦誠道。
聞言,沈伊苒心口微微燙了下,眉眼輕垂地想了片刻,纔有些不好意思說:“那就按照你的希望來吧。”
周硯塵微緊的眸一鬆,脣角也彎了起來,嗓音輕快道:“我知道了。”
雖然周硯塵說他父母並不反對兩人之間的交往,但年三十即將抵達他家位於郊區的別墅時,沈伊苒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緊張。
在周硯塵將車熄火後,她不禁對着一旁後車鏡理了理頭髮,又翻出化妝包補了下被她抿掉大半的口紅。
見狀,已經推開車門的周硯塵回頭安慰她說:“別緊張,我爸媽都是很好說話的人。”
而乖乖蹲在後座的七月七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也十分配合地跟着“汪”了一聲。
“嗯......我只是想給他們留下個好點的印象。”沈伊苒收起口紅,又對着後車鏡左右照了照自己臉。
“放心,你已經夠美的了,不用再照了。”他輕笑了下,起身撈了下後座的七月七,抱在了懷裏。
沈伊苒動作一頓,臉頰微微有點發熱的“哦”了一聲,才推開了副駕的車門,跟着他一起下了車。
而事實證明,她確實不用這麼緊張。
他的父母比她預想的豪門人家要親和的多,特別是他的母親李婉萍,人長得漂亮又和善,一雙桃花眼看誰都像飽含着真摯的情感,進屋就拉着她開啓了噓寒問暖的模式,還讓保姆給她準備了可以在家換穿的家居服。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周硯塵專程提過,午餐時端上桌的菜也都是她愛喫的那幾道,李婉萍還十分關心地問她覺得是否合口味。
甚至聊到後面還調侃說起了周硯塵小時候的各種糗事,逗得沈伊苒咯咯直笑,弄得周硯塵尷尬咳了好幾下。
“反正我這兒子跟他爸一樣,總愛口是心非,也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情感,以後你要是在他那裏受了委屈,來找阿姨說就可以了,我幫你教訓他。”
多年沒再感受過長輩關懷的沈伊苒用力點了點頭,莫名覺得鼻子有點發酸,只能掩飾低頭喝掉了碗裏特地爲她煲的廣式烏雞湯。
午飯過後,怕她一直和他父母待着不自在,周硯塵帶着她上了二樓的房間。
一推開門,旁邊牆上就貼了張NBA球星的海報。
沈伊苒不禁揶揄笑說:“這不是你大學時很愛的球星麼?沒想到周總還會在家裏貼偶像的海報。”
“這海報其實是我高中時貼的,一直沒拿下來罷了。”周硯塵笑了笑。
沈伊苒輕愣了下,重新仔細看了眼那張海報,確實邊緣都已經有點褪色了。
“所以這裏是你從小到大的房間嗎?”
“對,這座別墅我生活得最久,因爲我媽很喜歡打理外面那個小花園,所以不願搬去市中心,而我爸之前也只在公司忙的時候纔在市中心住,後來不用打理公司業務了,自然又徹底搬回來了。
“原來如此。”沈伊苒點點頭,好奇打量了下他的房間,想捕捉到更多關於他過去成長的痕跡。
注意到她在東張西望的周硯塵問:“看什麼呢?”
“在看你是怎麼長大的。”她笑了笑。
“對我好奇啊?”他輕挑了下眉梢。
“嗯,畢竟我都不怎麼了解大學之前的你。”沈伊苒頓了下,沒找到什麼線索地將視線落回到了他的身上,“有沒有過去的相冊可以給我看看呀?"
“有時有......但我不記得都放到哪裏去了。”周硯塵眼神輕挪了下,有點不好意思給她看他小時候的照片。
“哦,那可惜了。”她撇了撇嘴,一臉失落地垂下了眼睫。
見狀周硯塵心臟微微緊了下,默了片刻,悶聲說:“我去問下我媽相冊在哪裏。”
“好!”沈伊苒偷笑了下,重新抬起了水光瀲灩的眸。
在等待他去找相冊的時間裏,沈伊苒在他書桌前坐了會兒。
書桌正對着一扇明亮的窗,外面是一顆高大的銀杏樹,雖然現在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幹,但她可以想象秋天時它絢麗的金黃色彩。
也可以想象過去的他坐在這張書桌前,應該還算愜意地度過了他的少年時代。
畢竟大學時的他,是那樣的耀眼和意氣風發,好像從來沒有喫過生活的苦。
直到他父親出事,她提了分手。
不過從他父親現在的恢復情況來看,可能還是她的欺騙和拋棄給他帶來的痛苦會更深更持久。
是她磨平了他過去所有的驕傲,讓他度過了可能是他人生裏最灰暗的三年時光。
想到這,沈伊苒心臟不可抑制地筋彎了下,鼻子又開始有點發酸了。
真是奇怪,和他在一起後,她想哭的次數反而比過去多了許多。
就好像她曾經努力封閉的情感,又慢慢被解封釋放了出來。
身後響起了門開的聲響,沈伊苒趕忙平復了下心底的情緒,轉過了頭:“找到相冊了?”
“嗯,來看吧。”周硯塵將手裏的兩大本相冊遞給了她。
“你不一起看嗎?”沈伊苒看了眼在一旁牀邊走的周硯塵。
“書桌前就一張椅子,坐不下。”
“那我和你一起坐到牀邊看不就行了。”她說着就拿着相冊站起了身。
周硯塵動作一頓,似乎有點勉強地點了點頭:“好吧。”
看着他略顯彆扭的表情,她不禁揚了下脣角,眼睛輕眨說:“你難不成在害羞嗎?”
“......我沒有。”他生硬道。
沈伊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也沒再繼續調侃他,只是往他身邊一坐,低頭翻開了相冊。
這本相冊記錄的似乎都是學生時代的他,她看到他穿着像是私立國際學校纔有的精緻校服,和朋友站在像是在開運動會的操場上。
他那時的身高就已經拔起,但眉眼比兩人相遇時要稚嫩的多,臉也沒有那麼多鋒利的棱角,甚至還有一點圓潤。
她不由脫口而出道:“你初中的時候看着還挺可愛的。”
“......哦。”他不是很情願地應了聲,解釋說,“我媽覺得初中是小孩長身體的關鍵時刻,整天讓保姆給我準備些有營養的食物,結果給我喂胖了十多斤。
他說完,本以爲她會嘲笑他,不曾想她只是彎了彎脣角,盯着他的照片輕輕說了一聲“真好”。
後知後覺地,他猛然意識到他不該提這事,畢竟那個年紀的她已經沒了母親的關懷,只能在親戚家艱難求生。
別說什麼有營養的食物了,可能能喫飽就算不錯的了。
想到這,他有些後悔地垂了下眼,低聲說:“抱歉......”
沈伊苒輕愣了下,抬起了眼簾:“突然道什麼歉?”
他遲疑抿了下脣,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沈伊苒瞬間反應過來道:“哎呀,沒關係啦,我沒有那麼敏感。”
她笑了笑,說:“而且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現在不是也過得蠻好的麼。”
“......”周硯塵動了動脣,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她已經岔開了話題,指着下一張照片說,“這個男生是不是黃旭?"
周硯塵頓了下,才順着她的指示看了眼照片:“嗯,是他。”
“他那時候還挺瘦的,怎麼後來胖了那麼多!”
“因爲他爸媽後來離婚了,又各自有了家庭,沒人再管他只給錢,他那陣子就開始放縱喫喝,一下子就胖了起來,之後也沒想過要減。’
“......”沈伊苒一愣,沒想到外表看着沒心沒肺的黃旭原來也和她一樣沒怎麼得到過父母的愛,“那他的性格不會也是因爲這事才......"
“那倒沒有,他從小就嘴毒。”周硯塵笑了笑。
"......
行吧。
沈伊苒心底冒出的那點同情又收了回去。
她繼續翻着相冊,看到了初中時的李天驕,也看到了大學時的周時予。那是一張他們三人的合影,雖然是周硯塵站在了兩人的中間,但李天驕的眼神明顯越過他,看向了他身邊的周時予。
見狀,沈伊苒忍不住問出了在心底壓了有一陣子的疑問:“話說李天驕是不是喜歡你小叔啊?"
周硯塵愣了下,才笑笑說:“你跟他倆來往也不多吧,怎麼看出來的?"
“李天驕她真的很明顯......反正只要你小叔在,她的眼神都是粘在他的身上的。”
“是麼?”他挑了下眉。
“是啊!”她點點頭,“你難道沒發現嗎?”
“沒......我是她直接告訴我的,因爲需要我幫忙打聽我小叔的情況。”
“呃,你也太不具備觀察能力吧!”沈伊苒有些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
“我沒事觀察別的女生做什麼?”他有些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悠悠說,“而且就像你說的她眼神一直黏在我小叔身上,有沒有可能我的眼神一直也都在你身上,所以纔沒有發現呢?"
沈伊苒一愣,耳根有點發燙地垂下了眼:“也是......”
周硯塵盯着她輕垂的濃密長睫看了片刻,忽然低頭在她側臉上輕啄了下。
“幹嘛啦?”她詫異扭過了臉。
“看你臉紅怪可愛的。”他調笑道。
“......我看你就是想幹擾我繼續看相冊。”她輕瞪了他一眼,“你該不會小時候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照片吧?"
“沒有,我是真的情不自禁。”
沈伊苒半信半疑地哦了一聲,又拿起另一本相冊翻了翻,結果發現這本相冊最多回溯到了他小學的時候,再早的照片就沒有了。
“這就沒了?”她歪了歪腦袋。
“你還想看什麼?”
“當然是看你穿開襠褲時候能有多可愛。”她微笑道。
“......我沒有那種照片。”他表情略顯不自然地頓了下,伸手拿掉了她手裏的相冊,身子壓向她說,“而且,我想要你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現在的我身上。”
沈伊苒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麼,他溫熱的脣已經覆了上來,瞬間吞掉了她所有的話語。
他越吻越深,滾燙氣息纏繞着她的脣舌,手也從扣住她的後腦勺漸漸下滑到了她纖細的後腰。
在感受到他修長有力的手指在往更深處探入時,已經被他吻得頭腦發昏的沈伊苒匆忙推了下他結實的肩膀,嗓音綿軟嬌嗔他說:“等下,你爸媽還在樓下,別再繼續了......”
周硯塵動作微微頓了下,緩緩撩起了眼皮,闃黑眼眸幽灼看向她說:“別擔心,我家隔音很好。”
然而他話音剛落下,門外響起了兩聲狗叫。
周硯塵身子一僵,沈伊苒嘴角輕抽了下,輕聲嘲諷他:“隔音很好?”
“......”他尷尬和她對視了兩秒,緊接又傳來了敲門的聲響。
“硯塵?七月七大概是想你們了,一直在樓下叫,我就把它送上來了,還順便給你們拿了些水果。”李婉萍在門外說道。
“哦,稍等。”周硯塵剋制着呼吸節奏,嗓音沉穩地回了句。
他快速理了下自己鬆散的衣領,同時瞥了眼也在一臉慌亂整理自己衣服的沈伊苒,直到她對他比了個OK的手勢,他才佯裝淡定地走去打開了房門。
門一開,七月七就搖着尾巴衝了進來,沈伊苒欲蓋彌彰地彎下腰,抱起了朝她奔來的七月七。
李婉萍掃了眼表情都有點不太自在的兩個人,也沒多問什麼,只心知肚明地笑了笑,將手裏的果盤遞給了周硯塵,又遞了本相冊給他:“我看你漏了本沒拿給小苒看,就一起拿上來了。”
感受到一旁沈伊苒幽幽投來的目光時,周硯塵端着盤子的手不穩晃了下,眼底顯出了幾分侷促:“謝了,媽。”
在李婉萍走後,沈伊苒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拖着長音調侃他道:“怎麼還故意漏了一本呢,周總?”
“......”周硯塵沉默了片刻,無奈嘆了口氣,“拿去看吧,不許笑我。”
“嘿嘿。”沈伊苒歡快起身,接過了他手裏的相冊,重新坐到牀邊翻了開來。
映入眼簾的第一張照片就是他還在襁褓中的模樣,臉又白又圓,眼睛又黑又亮,胳膊和腿也胖得跟蓮藕似的一節一節,像個軟乎乎的糯米糰子。
“哈哈哈哈哈哈這也太可愛了吧!有點難以想象這麼肉的小寶寶會長成你現在這個樣子。”沈伊苒一下沒忍住笑出了聲。
“說好的不許笑我呢?”
“我也沒答應你啊。”她眼睛俏皮眨了眨,眼波流轉道。
“......”周硯塵喉嚨一哽,軟下了的語氣裏帶了幾分寵溺道,“算了,你開心就好。”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看看相冊,逗逗七月七,拌拌嘴的過程中飛快流逝了。
北城過年有守夜到12點喫水餃的習慣,所以晚飯結束後,沈伊苒就跟着周硯塵一家人看着春晚搓起了麻將。
雖然她不太會,但李婉萍一直在耐心教她,還給她送牌,讓她連胡了好幾局,被周硯塵父子兩人安上了個“麻將天才”的稱號。
保姆在一旁開放廚房的島臺上包着餃子,七月七趴在她的腳邊啃着磨牙棒。
別墅外時不時能聽見爆竹的聲響,偶爾騰上夜空的煙花會照亮他們貼着新年窗花的落地窗。
久違的,沈伊苒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逸與溫暖。
也是在她八歲之後頭一次,不再覺得春節是個糟糕透頂的節日。
當電視裏傳來難忘今宵的音樂時,熱氣騰騰的餃子被端上了桌。
沈伊苒咬開了盤裏的第一個,驚奇發現裏面有一顆棗。
她不解看了眼身邊的周硯塵,他笑笑說,這代表着你新的一年要走好運了。
“你說什麼?”
外面零點時分震耳欲聾煙花爆竹聲蓋掉了他的解釋,她不得不?得離他近了點。
“我說......”周硯塵頓了下,看了眼她迷茫的小臉,忽然改了詞道,“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