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山月城 同心結※至死不渝的愛
手中精巧的白陶瓷罐帶着微溫,胭脂想起了流昔那雙柔軟而溫暖的雙手。她親自用銀筷將灰骨一塊塊拾入罐中,回東廂換上自己的衣裳,在徐員外一家人恐懼的眼光中離去。
涼山地處巴蜀西南川滇交界處,地處叢山峻嶺之中,當地主要以彝漢聚居爲主,民風純樸而奔放。由於地勢偏僻,一直被列爲南部祕密的荒夷之地。胭脂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月城,時值立秋,黃英盛,柿子紅,麥穗甸。午後的陽光柔和溫暖,天高雲淡,氣候舒爽宜人。
“姐……”她撫摸着杯光滑的白瓷罐,輕聲說道:“我們終於離開京城了,你高興嗎?”耀眼的陽光使她眯起了雙眼,突然有一種要流淚的感覺,心中卻是從未有過的豁然開朗般的釋然。現在,自己終於和姐姐真正的意義上離開了翠軒閣,離開了京城。
“水姑娘。”
“水姑娘!”陳五走上前來在胭脂眼前晃了晃手指,她才慢慢回過神來。
“是你啊。”她漫不經心看了他一眼,說道:“能夠一路追查到我的行蹤,真不簡單。”
陳五面帶欽佩,“水姑娘反追蹤的技藝確實一流,陳五幾乎以爲無法完成少爺的囑託。”他發覺胭脂依舊面無表情看着自己,略有些尷尬的輕咳一聲說道:“水姑娘,軒翔少爺很擔心你。命我……找你之後就一道去寧波。”
“我想起你是誰了!那日搬運你家三少爺行李來翠軒閣的時候不正是你打碎我最喜歡的那盆白色山茶的麼?”
提到韓軒翔那隻死狐狸胭脂就氣不打一處來。未婚妻都有了,還時常調戲自己說要娶回家做少奶奶,想左擁右抱共享離齊人之福?去他的吧!自己雖出生出風塵,但絕沒這麼賤!
遂氣鼓鼓的回道:“回去轉告你們家少爺,本姑娘沒空陪他風花雪月!讓他少管閒事!”
陳五是個粗人,不認識幾個字,只能着急的結結巴巴解釋:“水姑娘,你不知道……少爺他也是有苦衷的,他……其實他……”
苦衷?有再大的苦衷就可以輕薄自己嗎?他所做的一切,對自己的好,又豈能無知無覺?流昔正是因爲世俗、門弟的偏見而無法與自己相愛的人私守,最終含恨而亡。
她不想步流昔的後塵。只想過自己要的生活。自尊,自食其力的活下去。
“陳大哥。”胭脂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緩聲說道,“麻煩對軒翔少爺說,他對我的好,我會永遠銘記於心。只是小女一介風塵流鶯,又豈能與三少爺這些身份顯赫的人相配?就算入了韓家亦只會令韓家家門蒙羞。”
“水姑娘,韓少爺並沒有這麼想……”聽出胭脂一番發自肺腑的感嘆中語調的悽切,陳五抓耳搔腮的想解釋,無奈嘴笨,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反倒越描越黑。
“怎麼?”那小女人果然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冷笑道:“他還想養見不得光的暗室?也是,天成號韓家的家大業大,也不差那幾間宅院!”
陳五的眼前一陣發黑,這誤會可是越結越深了,自己回去可怎麼向軒翔少爺交待呢?索性硬起心腸說道:“少爺說了,如果水姑娘不願意走,就讓在下綁了你去寧波。得罪了,水姑娘。李廝,張儻,過來!”
“陳五大哥切莫苦苦相逼,小女不想傷人。”
胭脂亮出了手中的流星鏢用警告的眼神看着眼前三個身強體壯的男子,心中暗罵死狐狸不厚道。不單好色,還暴力,而且奸詐。自己上回在太湖遇險時陳五出手相救,總不至於翻臉傷他吧?要是被抓回去,不被氣也要被嘔死!她懊惱的搖了搖頭,想來這人情債還真不能欠!
韓家護衛教頭憨厚的笑道:“水姑孃的身法確實一流,但論近戰卻未必是陳五的對手。”
是打上一架,還是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好漢不喫眼前虧,還是溜吧,溜之前有必要聲東擊西分散下他們的注意力……胭脂正在心中兀自盤算着,一把帶着黃色九在冰絲盤龍穗的青鋒劍橫在自己眼前。
“誰要把她帶走?有沒有問過我的意思?”
男子冷冷的聲音中帶着不容抗拒的氣勢。
“大理寺卿大人面前,不面放肆!”
顧邵威將胭脂擋在身後,打量着眼前這三個風塵僕僕的男子,威懾的目光穿透人心,“你們是什麼人?”
陳五心中一驚,認出了眼眼這位朝廷命官正是直隸總督榮祿大人的親外甥。自己長期跟在軒翔少爺身邊,多少少有些瞭解。洋人打了進來,朝廷喫了敗伏,朝廷早對韓家的財富窺伺已久,自己是韓家的家丁,若是定下個欺凌民女的罪名只怕會連累到韓家。只得帶着身後的兄弟跪下說道:“草民見過大理市卿大人。
無論是顧邵威,還是陳五,都是胭脂不想見到的人。她一語不發的繞過他們正欲離開,卻被顧邵威身邊的守衛給攔了下來。
“你……”
她氣惱的蹙起了柳眉,正欲發作,顧邵威走上前來,臉上掩不住的疲憊與憔悴,“和我回去吧,阿娜在客棧裏着急得快哭了。”然後轉頭對身後的手下吩咐道:“把這幾個人給我帶到月城安撫使府邸中,本官要親自審審他們。”
“我和你回去就是了,別亂抓好人!你們這些大清國父母官什麼時候把平民百姓當人看過?凡事講求證據,不能隨便誣賴好人!”
胭脂語氣中的輕蔑與譏諷使其中一個守衛喝道:“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辱罵朝廷命官!”
顧邵威漂亮的黑色眼眸中似有了一絲笑意,揮手製止了手下,“畢竟在皇上跟前做過御前行走女官,到底見識不一樣。”
“顧大人,這三位大哥在你家小妾想暗算民女的時候救了民女一命,這回在月城不過是碰巧遇見。”胭脂留意到顧邵威眸中似有寒光轉瞬即逝而過,不禁在心中暗自偷笑。就憑這幾句話也夠白芍師姐喝一壺的。突然感覺對自己一再利用顧邵威對流昔的感情而折磨他的做法很卑劣。或許這個男人捨身救了自己一命,或許是因爲他眼中的愧疚與痛苦令她動容。
他,並不是壞的無藥可救。
陳五猶豫着,少爺囑咐的事他沒辦成,要再讓水姑娘從自己眼前溜掉就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追着,不禁在心中叫苦不迭,明明已經可以把人帶回去,沒起到半途殺出個程咬金來,而且還是萬萬得罪不起的大理寺卿大人。
“原來是你的故交。”
顧邵威加重了故交二字,陳五看胭脂暗中向自己使眼色,只得無奈的向二人作輯道:“大人,草民先行一步。水姑娘,保重。”
胭脂輕輕撇了撇嘴,向他擠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
“這般不吭不卑的氣度,也不知哪家的得力干將,恩?”
胭脂聽出顧邵威話中有話,爲免言多必失,她悻悻的扭頭將目光移向了別處。
“阿姐!”阿娜像只歡快的小鳥般從客棧二樓奔下來,摟着胭脂的脖子跳個不停,嘴裏嚷嚷着,“擔心死我啦!不知道那個東瀛女子會耍什麼花招。對了,你找到姐姐了嗎?咦,你的臉上怎麼這多白色脂粉?”
“我們,上樓再說吧……”胭脂乾笑道着摸了摸臉。剛纔在月城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不對勁,原來是自己臉上的香粉都沒擦乾淨,怪不得街上這麼多人帶着驚奇的目光看着自己!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阿娜剛端了盆水將胭脂臉上的香粉洗淨,顧邵威就帶着一身寒氣從外頭走了進來。
“到底發生什麼事?”
“顧大人神通廣大,大聖爺都未必有您這般消息靈通。何須問小女發生了什麼事?”胭脂依舊沒法給顧邵威好臉色看,心中還記恨着隔日自己不小心說漏嘴的事情。
“對啊,阿姐那個什麼東瀛鬼女說要帶你去找自己的姐姐,找到了嗎?”阿娜拆下胭脂髮髻上花鈿,梳理着凌亂的長髮頭
“找到了,可是線索又一次斷了。”
胭脂嘆息着,下意識的捂緊了一直未離手的白瓷罐,這個動作並沒有逃過顧邵威的眼睛,他死死的盯着她手上的器皿,良久用,用嘶啞顫拌的聲音問道:“這是什麼……?”
她抬起頭,靜靜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輕如羽毛,悅如冰泉,卻如同利刃般一刀刀捅入他的心頭。
“流昔的骨灰。”
“你把流昔燒成灰燼了,你怎麼可以這麼做!”
顧邵威猛的抓起了胭脂單薄的肩膀淨她從椅子上拎起來用力搖晃着,阿娜尖叫着撲過來想扯開他的雙手,卻輕易被他推開,後背重重的嗑碰在桌角上。
他的眼中佈滿的腥紅血絲就像一隻憤怒而飢餓的野獸,向她大吼道:“流昔是你的親姐姐,你怎麼忍心——把她燒成灰燼!”
胭脂被這個男人搖晃得七暈八素,披頭撒發狼狽不堪,略微定了定神後憤然喊道:“放手!你這個瘋子!難道要我眼睜睜看着流昔的身體腐朽嗎?你還想做什麼!她活着的時候你沒能好好待她,現在連她死後也不放過??”
“我用西域奇香護着她的身體,就是想等我大事完結之後一同與她合葬與地下,你知不知道?!她雖未過門,卻是我唯一的妻子!”顧邵威的眼中簡直要噴出火來,臉上的表情卻是悲痛欲絕,他失去理智的用手掐住了胭脂的脖子,“你簡直太可惡了!你知不知道流昔對我有多重要,她出事後我有多自責,多內疚!”
“放……手……!”胭脂喫力的想要掰開他如鐵鉗般的雙手,可是卻根本使不上力氣。她的眼前一陣陣發黑,耳畔嗡嗡作響,呼吸越來越喫力。
一陣瓷器清脆的碎裂聲傳來,掐着自己脖子的手驀然一鬆,她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氣。
樓下一護衛聽到響聲後探頭在樓道間問道:“大人,出什麼事了?”
阿娜努力將聲音平靜下來,“沒事,是我不小心滑落了花瓶。大人在與我們商議要事。”
守衛沒再吱聲,她聽到沒動靜後連跑過來扶起了胭脂。
胭脂摸着胸脯,終於順過氣來看清了眼前的狀況。原來阿娜用花瓶將這個發瘋的男人砸暈了過去,不然自己只怕已經被他掐死。
“阿姐!讓我殺了他!”阿娜小聲說着,同時手摸向了腰間的匕首。
“不……”胭脂撫着自己的脖子,看着面朝地上躺着男子。英俊非常的側面,刀刻般輪廓鮮明的五官決絕而冷酷。一縷鮮血由太陽穴邊緩緩流下,順着堅毅的嘴角滑落到地上。他現在的樣子像個熟睡的孩子,帶着些許的天真無措,根本無法聯想到方纔的暴戾與凶神惡煞。
“他剛纔大煙煙癮犯了,所以纔會舉止失常。”阿娜一臉費解的看着躺在地下的男子,“阿姐,我真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胭脂起身走到到鏡子前,解開領領口查看着可怕的掐痕。
“他……爲什麼會對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如此執念?”
這一回,胭脂已經不敢再說他是因爲內疚。
“也許,他與流昔姐姐的感情,已經不是我們能夠去介入瞭解的呢?”她很奇怪自己竟然一點也不再憎恨這個男子,還阻止阿娜出手殺他。不禁苦笑了一下,這樣心慈手軟,確實不是天生做殺和的料。
不做狠心人,難得自了漢。她又該何去何從?
“阿娜,你儘管嘲笑我好了。”她在小苗女一臉詫異中扶起了顧邵威,爲他處理着頭上的傷口,幽幽嘆道:“從我知道流昔姐姐的死與他有關的時候,就一直渴望親手殺了他。而現在卻根本做不到了。爲什麼,爲什麼我無法恨他?”
“你們兩個其實很像。”阿娜若有所思的望着胭脂用白娟輕柔的試去顧邵威臉上的血跡,“帶有着強烈而執著的氣場,都是喜歡掙扎得魚肉網破,到死方休的人。在用堅硬的外殼做爲你們的武器以掩示內心的脆弱。”
“原來我竟是個內心軟弱的人麼?”胭脂苦笑道,想想一直以來自己不都是這樣麼?哪次受了挫折,受了委屈就不就是喜歡選擇逃避?爲此,春娘沒少責罰自己,如果就是這些挫折每每都被流昔溫柔的安慰給撫平。
“不是軟弱,而是因爲你們喜歡把事物想象得太美好,沒有辦法接受那些不美好。”
儘管胭脂沒有聽懂阿娜的話,不過小苗女的這番見解卻使她心中好受了許多,轉頭央道:“好阿娜,可以下樓幫我請位大夫來嗎?”
阿娜似有些疑慮:“你就不怕大理寺卿大人醒來後把我們丟到刑部大獄裏去嗎?”
“他不是這樣的人。”胭脂低聲說道,聲音小的似乎於說給自己聽的一段內心獨白。
十日後,月城。
涼山月城夜晚的滿月之日,碧空如洗,皓月當空。大如銀盤的圓月懸掛在山頭,皎潔的月亮柔媚而妖嬈。豐收的鑼鼓洋溢着人們對好收成滿溢於心中的欣喜。月城的晚集雖然不如京城長安街的燈市,但也是別有一番西垂的特色。居住於當地的彝族人崇拜火,所以各家各戶的門口都插着一支火把,將街道映耀得分外亮堂。淳樸的山民們在集市中擺上了砣砣肉、豬血米腸、香肚、芝衣等種類繁多的涼山特產,每戶的酒罈中都盛着由六種雜糖釀製的蘇里瑪·咣噹酒,味道清香甜酸爽口。
英俊的彝族漢子穿着華麗的服裝,手中拿着月琴低聲吟唱。美麗的彝族女子穿着如彩虹般豔麗的長裙穿梭於人羣中。
“阿姐,你知道關於彝族人的一個火種的傳說嗎?”
阿娜興致極好的拉着胭脂逛晚集,這是她們在涼山待的最後一個夜晚,第二天便起身回京城。
“火種的傳說?”
“相傳上古時期,人們因爲沒有火而活在黑暗中。有一個叫明子的勇敢在少年從妖魔手中把火種奪了出來,結果卻在情急之下吞入了腹中。妖魔在臨死前施咒使少年腹中的火種燃燒了起來。明子爲了使人們得到火種,得到光明而犧牲了自己。所以彝語把火種叫做明子。”
“還真是個感人的故事。”胭脂心不在焉的應道,跟在身後的黑影使她大爲光火。明明已經同意和顧邵威一道回京城,沒想到他竟然派人來盯梢着自己。阿娜自得其樂的表情使她有些羨慕,自己要是能再健忘些該多好?
“阿娜,你確實要和我一道回京城?你不想念家中的父母嗎?”
“不想念。”阿娜沒心沒肺的笑着,灰藍色的眼眸彎成了兩道上弦月,“老待在一個地方多沒勁啊。再說我也得找到僱主清了他身上的蠱蟲,不然再過兩個滿月他就沒命了。”
良久,胭脂小心翼翼的悶聲問道:“你還要取那個人的性命嗎?”
“原來你對軒翔少爺還有忘情啊?嗚!!好痛!”阿娜望着用力拎着自己耳朵的手,痛得齜牙咧嘴的哀求道:“好阿姐,我錯了,原諒阿娜吧。”
“你再敢提那隻死狐狸的名兒試試看!”胭脂發覺現在只要有人提到韓軒翔的名字她的火氣就特大。在船中他揪着小心肝一臉凝重爲予寧吸吮蛇毒的場景經常在眼前晃動。過後怎麼就沒想到給這隻死狐一個大耳括子呢?也算是報了當日之仇。越想越窩火,自己實在是太善良了!
“不過阿姐——”阿娜揉着自己火辣辣的耳朵,說道:“你確實你一點也不在韓……”看到胭脂衝自己兇巴巴的一瞪眼,連忙改口陪笑道:“呃,某個人的死活你真的一點也不在乎嗎?我最近缺銀子使,僱主出的賞金可是很高的。”
“兩訖!你要你不殺他,從今以後我和他兩訖了。你要銀子做什麼?”
阿娜彷彿聽到了一個很驚奇的事情,“阿姐,我們回京城後難道喫住什麼的不會用到銀子嗎?我阿爹說京城的開銷可大了!”
胭脂張了張嘴,腦中嗡嗡做響。自己怎麼就從來沒想過這點呢?一直以來她身份都是翠軒閣的燒火丫頭,幾年下來人情世道什麼的雖然瞭解不少,卻從沒想過自己若有一天離開八大衚衕應該怎樣生存。正諳自苦惱着,夜空中突然綻放出了幾道絢麗的煙花,將大地映照着如同白晝般明亮,而人羣也開始變得燥動起來。
“啊……今天原來是彝族的搶親日呀?阿姐?”
胭脂還沒來得及聽清阿娜說什麼,就被湧動的人羣給衝散了。不知被衝了多遠,她才慢慢穩入了腳步,正想走出晚集的街道時卻被幾個奔跑的人撞到,就在她跌倒的瞬間,一雙有力手拽着她離開了雜亂的人羣。
來者是一位年輕的彝族小夥,頭上纏着青藍色頭帕,頭帕的頭端多成一尖錐狀“茲提”(漢名英雄結)挺撥勇武的偏鑑於額前左方,翹向空中,左耳上戴着紅色的耳珠。粗羊毛線織布縫製的披風下是一件黑色窄袖右斜襟上衣,袖口衣沿挑繡着式精美的羊角與火鐮的圖案,複雜的繡工令人咋舌,圖案在強烈的顏色對比下栩栩如生。
“謝謝……”她衝那位彝族青年感激的笑了笑,要是自己跌倒在路上,搞不好會讓人踩上幾腳,那就糗大了。
“你自己要小心,知道嗎?”
那位彝族青年說話間將手中的火把塞到了她手上後就離開了,胭脂突然感覺手上除了火把外還多了一樣東西,拿到眼前一瞧竟是用筷子粗細的紅線編制的一個樣式繁複的粗線花結。
“阿姐~~!”阿娜氣喘吁吁跑過來,發覺胭脂凝神看着手中的東西。“這是誰給你的?你怎麼可以收下……”
“一個不認識的人給我的。”胭脂仔細瞧着手中的花結,讚歎道:“編得真好,早聽說彝族女子的刺繡功夫了得,也不知是哪家姑娘如此蘭心蕙質。”
“阿姐!”阿姐氣得一跺腳,“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這是同心結,只要你接受了同心結與彝族男子手上的火把就代表着你願意接受那名男子成爲你的丈夫,知道嗎?!”
“哎?”胭脂難以置信的睜大了眼睛,隨即笑道:“騙人的吧,哪有婚姻大事這般兒戲的?”
“我沒騙你。這是涼山彝族幾百年流傳下來的傳統,一會那些搶親的人該就來了。你就着做那些彝人的壓寨夫人吧!”
“真的假的……”胭脂正琢磨着小苗女是不是在說玩笑話,發現幾個盛裝的彝族青年男子拿着火把向她倆靠擾,不由得在心中暗叫不妙。早知如此今晚就不出來閒逛了,誰叫自己好奇心這麼重。早知如此,幹嘛接那青年手中的火把啊!真是多事之秋!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阿娜,你不是這的人麼?幫我去解釋下!”
胭脂真有些着急了,在京城便聽聞說巴蜀之地蠻夷地界的民風彪悍,沒想到這些蠻子有隻憑一支火把和一個粗線花結就定了媳婦強娶入門的規定?真是,朗朗乾坤,如此世道還有沒有王法啊。
“我也沒辦法了!”阿娜頗無奈的看了她一眼,嘆道:“他們若是不願意退親,阿姐你獨自殺出一條血路好了。”
“沒有這麼嚴重吧?”胭脂苦笑着搖了搖頭,感嘆一聲真是江湖險惡啊,須得步步爲營,小再謹慎外加多倍防範。
阿娜跑去彝族族長那交涉去了,胭脂恨恨的看着不遠處衝自己微笑的彝族青年。正是那個將火把與同心結交給自己的青年,他那雙精神的大眼睛正似無意間望向自己。她強忍着打壓下心中想把這傢伙痛扁一頓的衝動。皓月高懸,都已經過去快半個時辰了,阿娜還沒回來,自己又困又累,往常在這個時辰早就歇息了!
“你看,她的樣子有什麼好看的,臉蛋尖得和陀螺似的,難看死了!”
“腰背都這麼瘦,摸起來全是骨頭,哈哈,肯定很咯手!”
“你說撒米爲什麼要把同心結送給她?別是火光太暗看走眼了吧?”
“身上一個配帶的首飾都沒有,不知是哪個漢家的窮丫頭。”
身邊幾個彝族女子七嘴八舌頭的說間聲傳來,胭脂不禁握緊了粉拳,全是些什麼女人啊?!這麼大聲的評論她,就好像她根本是一個聾子!
“喂!你們不要太過份了!”她氣沖沖的迎上去正想大鬧一番,皓腕卻驀然一緊。
顧邵威黑色的眼睫低垂,複雜而略帶沉思的注視着自己。在這灼熱目光的逼視下,她的心開始莫名悸動而溫暖。爲了掩示內心的慌亂,她低下頭擺一付痛定思痛的表情,“我做錯事了。”
“不怪你,不是你的錯。這件事情我去解決。”他溫和的說道,篤定的語氣卻使她原本慌亂的心慢慢平靜下來。這種被包容與寵愛的感覺是如此熟悉,那個承諾會永遠守護自己的男子又在何地?
不知不覺間,溼了眼框。
大理寺卿大人穿着暗藍色的孔雀補服,一襲黑色狐皮氅裘勾勒出他英武不凡的挺拔身姿。那雙遂如永夜般的黑眸邪佞魅惑卻又穿透人心,看得在場的彝族少女紛紛低下了頭。
“請你放開她,她收了我的火把與同心結,今晚便是我的新娘。”那個彝族青年感覺到自己的愛人受到了威脅,撥出了彎刀指向顧邵威。
一個穿老者穩重的聲音響起:“撒米,不得放肆!快把刀放下,這位大人是朝廷命官!”
“安撫使大人!”彝族青年似有顧忌的向老者行了一個禮,猶豫的說道:“按彝族的規定,這位姑娘已經收了我的定情信物,理應做我的新娘。”
胭脂動了動,正想過去將所謂的‘訂禮’還給他,柔荑卻被顧邵威暗中輕輕捏了下。他用眼神暗示着她不要輕舉妄動。
“這位姑娘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因爲不懂得貴地的規矩纔會錯收信物。還請安撫使大人替本官解釋一下,切莫傷了和氣。”顧邵威雖然語氣淡然,但在言語間高華的氣度自然流瀉。表面上禮貌謙讓十足,實質上卻是在客套而冰冷的向安撫使打官腔。這便是擁有良好教養的貴族們所具備的品質,將他們與布衣平衣劃分開來,成爲他們難以逾越的一道鴻溝。
“你看你,出來玩也不讓丫頭多拿件衣服,身子這麼單薄,一會又該咳嗽了。”他解下了身後的黑色大氅溫柔的披在她身上,並繫好領口的帶子。
安撫使的表情一時間略有些尷尬,輕咳一聲後對彝族小夥說道:“撒米,你是族長的獨生子,我相信任何一位彝族女子只怕求着嫁你還來不及。這位姑娘既已是顧大人未過門的妻子……我已和你的父親商議過,他也不同意你與這名漢家女子的婚事,所以這門親事不能算數。改日你再擇過另位姑娘罷。”
彝族向來講求族內通婚,表親聯姻,極少娶外族女子爲妻,或嫁給外族男人爲夫。這位叫撒米的彝族青年緊緊盯着胭脂的臉看了好一陣,最終重重的點了點頭,垂頭喪氣的離開了夜集。
“你脖子上的傷……”
“你腦袋上的傷……”
呵呵……
胭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得有些自嘲。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還能和顧邵威平心靜氣的說話。她一直以爲老死不相往來纔是他們之間最合適的關係。
“你知道同心結爲什麼是紅色的嗎?在彝族流傳的一個悽美的傳法。”他將那個惹事的同心結從她手中拿去,在火光下仔細看着細密交錯的絡線。
“傳說一位偷取火種的青年在討伐妖魔臨時前將自己的一件白色衣裳交給了心愛的女子,向神明起誓他若能活着回來便娶她爲妻。結果青年被妖魔所殺,他心愛的女子拆散了愛人的衣裳編製成同心結佩戴在胸前,用匕首刺穿了自己的胸膛。後來的彝人便用紅色同心結象徵至死不渝的愛。”
“……至死不渝的愛?”胭脂望着着鮮紅的同心結一時間有些發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