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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鼎突然出現,令衆人都大喫一驚。他自從到了平臺之前,就沒了聲息,連檀湘洐都險些忘了,卻不想突然出現,還叫出一句沒人想到的話。
師兄?
就在師兄兩字出口時,那道黑線已經到了他面前。江鼎直直的站着,雙目圓睜,眼眶通紅,卻沒任何動作,似要憑藉血肉之軀阻擋這一下進攻。
就在黑線到了跟前時,時空彷彿凝滯了一般,一切都停頓了下來。緊接着,黑線一鬆,憑空消失。
玄衣青年上下打量江鼎,冷峻之色漸漸褪去,俊朗的面容上浮現出驚喜之意,笑道:“小師弟,你怎麼在這裏?”
這聲小師弟叫出來,喜悅之意溢於言表。江鼎卻沒有絲毫喜悅,反而頭腦中嗡的一聲,口中一片腥鹹,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徹底破滅了。
玄衣青年從門戶中走出來時,江鼎就認出來了,這是他多年相處,最親近敬佩的大師兄程默程太嶽。
當時江鼎正在抵禦怨氣的侵入,憑藉自身的修爲壓制住了反噬,卻因爲看見了程太嶽驟然決堤,幾乎走火入魔。
自分別以來,他多少次思念師兄,回想起當初下山,沒能見到大師兄最後一面,深以爲憾,沒想到卻在這樣的情形下再見。
這真是最錯誤的時間,最錯誤的地點,最錯誤的方式。
在他辛辛苦苦,冒盡危險探查與妖邪勾結的妖人面目時,最終面對的卻是自己的師兄,這讓他如何接受?
真如被當頭一棒,打得他滿眼金星。
好容易從那熱血上頭的情形中恢復,江鼎飛快的思考着,他爲師兄辯解,也爲自己辯解。
師兄是絕不可能與妖邪混爲一丘之貉的。
他這樣的出場,定有自己的理由。
或者是他在行什麼大計,假扮修羅使者,不過哄騙沈依樓幾人,到時候還是要將他們處置的。又或者師兄給人控制了,成了身不由己的傀儡?
甚至他根本就不是大師兄,只是長得很像的人罷了。
雖然找出多少理由,程默卻一點點打破了他的幻想。
程默如修羅使者一般主持交易,隨意賜人邪法,到最後收取他人魂魄,親自出手殺人時,江鼎終於無法欺騙自己。
他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修羅使者!
只是,大師兄的性情似乎發生了轉變,他的用辭,聲調乃至舉手投足都有些微妙的不同,這讓江鼎懷疑到另外一個猜測上,即使這不是個假的大師兄,那也是被人控制了。
要把師兄救回來!
懷着這樣的信念,江鼎毅然衝出去,攔在衆人面前。
他的衝動,與其說是爲了保護其他人,更不如說想要喚醒師兄,哪怕用自己的鮮血。最壞的打算也不過捨棄一條性命,與師兄相比,也不算什麼。
但當程默神色自若的叫出小師弟時,比最壞的情況還要壞千百倍的情形發生了。
程默精神正常,意識清醒。他還記得江鼎,能認出他的小師弟,那一聲問候還飽含着昔年的情誼。
他只是真的墮落了而已!
一瞬間,江鼎覺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眼前的一切都在傾斜,在旋轉,曾經最珍重的東西剎那間被打得粉碎,碎片化作利刃,割裂着他的臟腑和魂魄。
一口鮮血噴出,眼中早已打轉多時的水汽,也終於化成兩行清淚順着臉頰流下。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二次哭泣。
第一次是被逐出師門的時候。
或許是因爲記憶模糊的緣故吧,江鼎覺得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痛苦,也更加絕望。
他忍受着難以言明的痛苦,外面的世界還在一刻不停的運轉。
檀湘洐的玉璧已經發動,裏面封印着一個品級極高的傳送符,剛剛被邪氣阻撓了一下,有些停頓,邪氣一緩,立刻再次發動,光芒閃爍,到了最後的時刻。
眼見江鼎還在光芒之外,檀湘洐忙叫道:“快過來,我們要走啦。”
江鼎直直的站着不語,檀湘洐上前一步,伸手去拉他,江鼎袖子一拂,將檀湘洐推開。檀湘洐叫道:“喂,你瘋”話音未落,但見光芒一閃,在場的衆人消失不見。
洞窟內,只餘下江鼎和程默,以及一羣爬行的小鬼。
一個個小鬼爬上來,向江鼎湧去,有幾個以及抓到了他的衣襬,江鼎渾然不覺,淚眼模糊的看着程默,搖頭道:“師兄,你怎麼變成變成這樣了?”
程默看到了企圖撕咬江鼎的小鬼,眉中煞氣一現,喝道:“找死!”一道光芒掃除,數百小鬼頭顱落地。小鬼都是巖石所化,腦袋落下,竟無鮮血湧出。
程默連打三次,將一個平臺清空,才轉向江鼎,神色溫和下來,道:“師弟,我早就想找你,沒想到你在這裏。來,跟我回去。”說着凌空一抓,抓住了江鼎的手。
江鼎悚然一驚,道:“回去?去哪裏?”
程默道:“跟我去彼岸。”
他的聲音飄渺如夢幻:“彼岸,是極樂世界。是世外桃源。我們的門派在哪裏,我們的根基在哪裏,你我一起去那裏,快快樂樂,再也沒有憂愁和煩惱,再也不分開。”
江鼎一陣恍惚,已經被他拉的走了一步,突然醒過神來,大聲道:“我不去。”隨即一甩手,掙脫了他的掌握。
程默一怔,又是一伸手,再次抓住他的手指,道:“別任性了。你在外面苦頭還沒喫夠麼?你看你都瘦了。跟我回去,不讓你再喫苦。”
江鼎眼中一熱,又是一行淚落下,只覺得這一行比之前的暖上許多,然而他抬頭看到那扇青銅門時,再次搖頭道:“我不去。”
隨着這三個字如咬金斷玉一般出口,江鼎的手狠狠一掙,要脫離程默的掌握。
程默一皺眉,手指一緊,如鐵箍一樣攥住江鼎,江鼎一痛,叫道:“你鬆開。”
程默聲音同樣執拗,道:“別鬧。”聲音嚴肅中略帶無奈,彷彿不是他拉着江鼎,而是江鼎像當初一般拽着他的衣角,撒着嬌要這要那。
江鼎心中一痛,程默的語氣一如當初,但已經不是當初的師兄。
他也不是當初的小師弟。
刷的一聲,三尺劍出鞘,江鼎指着程默,一字一句道:“你放手。”
劍光閃爍,倒映在程默眼中,照得他眉睫生白。他的手依舊穩穩地抓住江鼎,道:“我不信你會對我出劍。”
江鼎一言不發,舉劍過頂,狠狠的落下。
程默並沒有縮回手,目光篤定,從未遊移。
劍光撕裂空氣,濺起風聲,終於在兩人手指前半寸處停住。
程默微微一笑,道:“你還是當年的”
話音未落,江鼎驟然喝道:“爆!”
三尺飛劍發出一道耀眼的光芒,轟然爆開!
殉爆!
每一把法器都有一種最後的攻擊方式,就是殉爆。以自身爲引,爆開傷敵,所產生的威力,是法器攻擊的十倍以上!
每一次殉爆,都代表着一場戰鬥到了絕境。法器是修士的憑依,不到了山窮水盡,沒有人會選擇殉爆法器,何況是對一個劍修更重於生命的劍。
決絕,慘烈,義無反顧。這就是殉爆的本意。
燦爛的爆炸之後,巨大的氣浪震盪着,程默只覺得手中一空,被掀退了幾丈,跌跌撞撞到了青銅門邊。
一抬手,只見手掌中染滿了鮮血,手中攥着的,只有半截破爛的衣袖。
程默心中一突,他修爲高深,殉爆雖烈,到底傷他不得,可是師弟
氣浪漸平,江鼎的身影顯現出來。
他倒在地上,半邊身子染滿鮮血。從他的袖子往下,鮮血如傾瀉的雨水,在地面上匯成了溪流。與大灘的血跡相比,江鼎的身軀如此的渺小,彷彿隨時都會被血泊所吞噬。
程默只覺得呼吸都要停了,叫道:“師弟”要撲上去。
江鼎艱難的抬起頭,低聲道:“袖子你留着。”
程默一呆,看了一眼手中斷裂的袖口,突然懂得,不由怒上心頭,喝道:“什麼意思?你要和我割袍斷義麼?”
江鼎不答,合上雙眼,頭無力的垂下,程默怒氣填膺,喝道:“還反了你了。我先抓你回去,再狠狠教訓你。”說罷再次向他抓去。
他剛剛邁了一步,突然心中一震,猛然回頭。
身後的青銅大門,有些恍惚了。
緊接着,整個洞窟響起了一陣嗚嗚的風聲,肉眼可見的狂風從四面八方匯聚,攜着瀰漫在洞內的霧氣,向一箇中心凝聚。
那個中心,就是江鼎!
江鼎的身軀,如一個黑洞,吸收着所有的氣息,風、霧和無所不在的邪靈之氣。
太玄經!
當初江鼎就發現,太玄經可以吸收這混雜着大量情緒的邪靈氣息,只是吸收容易,煉化艱難,江鼎吸收了一絲死氣,就險些走火入魔,何況這麼瘋狂的吸取?他是十死無生!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旁人看不出來,江鼎卻知道,接引陣法消散之後,青銅門已是飄零浮萍,無所憑依,之所以能聚而不散,是因爲程默把邪靈之門和這個洞窟本身的邪氣捆綁在一起,青銅門從洞中抽取邪靈氣,支持着自身的運轉。
只要邪靈氣斷裂,大門就會崩潰。一切塵歸塵,土歸土,哪裏來的要回哪裏去!
他現在,就要釜底抽薪!以自身爲代價,讓這一處邪靈之門永遠的崩潰!
大量的邪氣如灌頂一般瘋狂的湧入江鼎體內,替代了他的生機和血肉,鮮血如禮花一般爆開,綻放着最鮮豔的色彩。
在這樣的鮮豔綻放中,江鼎在走向死亡。
“停你瘋了!”程默驚怒交集,就要撲去,但青銅門的黯淡,卻如同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拉住他,讓他一步不能前進。
他眼看着江鼎的身體在崩潰。
程默的身軀越來越淡,只留下一個虛影在空中搖曳。
就在最後一點光影要散去的同時,程默輕嘆一聲,一張口,一道金光飛向江鼎,霎時間融入他血人一樣的身軀中。
做完最後一件事,程默身子一晃,徹底的消散了。
轟隆隆!
在青銅大門徹底消散的一瞬間,巨大的山洞猛烈地搖晃起來,巨石瀑布般的落下,鐘乳石斷裂,牆壁傾倒。
洞窟傾塌了!
片刻之後,山洞成爲一堆廢墟。
祭臺、小鬼、濁水還有江鼎,一起被埋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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