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久久未有人自認雪松,何老爺便疑心是家中幾個小的淘氣:“抽得了趕緊亮出來,不許淘氣。”
以大姐兒爲首,便頗有些委屈。
後頭安姨娘亦是靈光一現:“莊先生是什麼籤?”
何老爺臉色頓時一沉,也側過頭去看莊先生。他的姨娘只要他願意,就是送人也使得,但未經他同意,頂着何家的名份與人沾染卻是容不得。
一時衆人便神色各異的看着莊先生。
安姨娘嬌嬌的拍了拍胸口:“這可怎生是好,若莊先生抽得了,先前老爺又說過‘任什麼爲難的事也要依上一回’,那佟姐姐豈不是要……”
王氏目光一閃,卻不自己做惡人,向趙姨娘不經意的看了一眼。
趙姨娘原是王氏的陪嫁丫鬟,此時微微一愣,便跟着幫腔:“失節事大,老爺,這事兒不如作罷,咱們一家子人,也沒人會蠢到出去說老爺食言。”
何老爺聞言臉色更黑。
源哥兒緊緊拉住了佟姨孃的手:“爹爹,母親,怎的就說到失節上頭了?本是作耍,難不成出了差錯還要硬着頭皮碰上去不成?大家一笑了之罷了。”
王氏聞言,目光更暗。
趙姨娘又道:“看大少爺急的,我們也沒說要按着佟姐姐和莊先生交杯啊,說一千道一萬,莊生先這籤是什麼還不知道呢。”
佟姨娘不由拿眼去看她,如今看來,安姨娘不過是隻紙老虎,腦子有限。趙姨娘這話卻說得陰毒,她這是緊趕着迫着莊先生亮籤,只要籤頭是雪松,不管兩人交不交杯,這事就是蓋棺定論了,一輩子的說嘴。
莊先生似薄有些醉意的抬起頭來,將手中籤子往桌上一擲,微帶笑意,眉目間流轉的風情教滿園子的女人一時都啞了聲音。
何老爺就在發作的邊緣:“莊兄是什麼籤?”
莊先生用指頭在桌面上的籤子旁叩了叩:“也不知是那個糊塗蟲,弄混了籤,竟給我抽到一根白籤。”
何老爺將信將疑的拾起一看,果真正反都是光溜溜的,原是白籤一根,當即心頭烏雲一散,卻對着王氏道:“這些庫房裏的婆子們,做事也太不仔細了,還不知道有多少差錯。”
王氏也道:“老爺說得是,還不知道那筒子裏有多少白籤,不如就別玩了。這婆子我倒要罰她一月月錢。”
兩人這般說着就要將事抹過。
佟姨娘一下委頓在地,捂着臉嚶嚶的哭了起來:“老爺,太太,你們要給婢妾做主啊。方纔情形不明,安妹妹和趙妹妹,一口一把刀子,要將婢妾往絕路上逼啊!”
何老爺此時想起,也惱恨安姨娘和趙姨娘不省心,當即哼了一聲:“你們二人不得再如此這般!”
佟姨娘見何老爺說到底還是心疼趙姨娘和安姨娘,又見兩人臉上露出些得意的笑來,嘴裏應着是,神情可沒半絲惶恐。
佟姨娘就想着治她們一次,省得她們時刻像蒼蠅一般叮人,自己正水深火熱,往後身邊能少些麻煩也是好的。
當即一手就用袖子掩着半張臉:“我知道老爺偏心兩位妹妹,也不敢爭。”
又一手死死的拉住了源哥兒:“源哥兒,你往後要好好孝敬老爺和太太,但要記着,是誰逼着你姨娘今日受此大辱。”說着抬頭慢慢的用眼凌遲了趙姨娘和安姨娘一遍,那目光之狠決,讓王氏都忍不住打了個顫。
何老爺一聽這話不好:“你這是胡說些什麼?”
佟姨娘就猛的把桌子一掀,安姨娘正坐在對面,頓時被濺得滿臉湯水,尖叫着捂了臉,佟姨娘掂起一塊碎瓷片比着脖子,故意吊着嗓子叫:“源哥兒,你記得啊~不要放過她們!”
又幽幽的盯着何老爺道:“婢妾不會忘記老爺太太的恩德,日後還魂來找兩位姨娘,也要來拜謝老爺太太的。”
此時的人,其實很信鬼神之說,正巧一陣涼風吹來,圓月被一片雲遮住,只佟姨娘一雙眼睛像是在發滲人的綠光。
安姨娘忍不住就更大聲的尖叫了起來。趙姨娘往後一靠,後頭的丫鬟支撐不住,兩人一起倒了下去。
源哥兒也嚇得結巴起來:“姨,姨,姨娘。。。。。。”
佟姨娘對他很抱歉,但這時戲要唱全套。
森森的就唱起了歌來:我摘一朵彼岸花~放在你的枕旁~髮絲拂過你的臉~永不離去~永不忘卻~永世相伴~半夜呢喃在你~的耳邊~
她向來是五音不準的,這時又捏着嗓子要唱出《北京一夜》開頭那段女聲的腔調,歌詞又是現想的,不免不倫不類,偏生更是嚇人。
何老爺終於忍不住了:“珠兒,你快放下!”
佟姨娘向着他悽豔一笑,就當自己在唱ktv了,觀衆還都特受感染。
“珠兒!有話好說,你放心,我定不會輕放了她們。”
佟姨孃的歌聲幽幽的停住了,場中人不由又覺得終於喘出了一絲氣兒。
佟姨娘垂下眼,如訴如泣:“源哥兒有老爺太太,婢妾沒什麼不放心的,只是,婢妾兩手空空,也沒些銀兩就下黃泉,怕只怕下去了受人欺負。”
據說人死時,身上是一定要有銀子的,不然不但到了陰間窮困,再投胎也是貧寒,時人很信這個。
何老爺福至心靈,趕緊叫道:“快拿些元寶來!”
佟姨娘氣若游絲道:“元寶不好帶,銀票才使得。”
何老爺連忙掏出張銀票,也沒去看數額,推給身邊一個粗壯婆子:“你去給姨娘。”
這婆子一個哆嗦,何老爺又向着她連使眼色。她只得戰戰兢兢的一步步走向佟姨娘。
待走到面前,佟姨娘繼續扮演精神病,眼前一亮的樣子,拍了拍小手,欣喜道:“好了,有了銀票,我也死得安心了。”
迅速的就搶過了銀票揣懷裏。
這婆子這時就反應過來,趕緊上前一個猛撲抱住了她:“姨娘!可別想不開!”
衆人皆鬆了口氣,佟姨娘假意蹦達了兩下:“讓我死,讓我死!”
何老爺抹了把額頭:“快奪了這瓷片,將她關起來,派婆子時刻盯着。”
佟姨娘緊緊的捂住胸口的銀票,有些脆弱的往後一仰,暈了過去。
衆人這才忙着整理儀容,莊先生握拳掩在脣前,忍不住逸出一絲笑意。
最後何府的中秋夜也過不下去,早早的收拾了散了。
何老爺罰了趙姨娘和安姨娘兩個攪家精禁足半月。想重罰佟姨娘,又怕她再要死要活的。只得也禁她半月的足,還派人小心盯着。
佟姨娘先前兩日滿眼的遊離,過得了幾日才慢慢的“好”起來,只是常揹着人,拿着張銀票,笑不可抑——何老爺一時情急,竟掏了張一千兩的銀票給她!
這會子何老爺也記不起要索回一事,佟姨娘卻下定了決心,誰來開這個口,她必是要再唱上個十七八遍的,還要半夜想法子爬到房頂去唱。
自此佟姨孃的一時三變,已經深深的鎮住了何府諸人。
本來麼,她初時上不得檯面,好容易後來有些個賢淑樣了,突的又變成了兇煞的滾刀肉。
人就是這樣,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大家都自比爲玉器瓶兒,誰敢和她來硬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