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沈久久輾轉反側,腦子裏亂糟糟的,一個一個的念頭飛速劃過,好像纏成一團的毛線。
閉着眼睛數羊數到快一萬了也沒睡着,眼前放電影般地一幀幀閃現着自許臨生第一次出現到現在,那些曾經留意過的,沒留意過的片段。
有時笑出聲,有時又咬牙切齒。
等到回憶終於走到這天白天,許臨生牽起她的手放進口袋裏那一刻,沈久久腦海中的畫面突然定格。
她“騰”地一下從牀上坐起來,又猛地躺下,伸手一把將被子拉高矇住了頭。
被子可以擋住臉,卻壓不下臉上灼熱的燙和胸口如雷般的心跳聲。
第二天早上,沈久久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出了房門。恰巧許臨生也出門來,神清氣爽、器宇軒昂,更襯得沈久久一臉的精神萎靡。
沈久久嚥了下口水,正在猶豫怎麼開口打招呼,許臨生已經一臉淡定地點下頭,然後就轉身走了。
看着那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沈久久呆立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懊悔得恨不得撓頭自扇三耳光——讓你想太多啊!
沿着青海湖大環線,兩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喫喫玩玩,日子過得格外逍遙。
身在大西北,牛肉麪成了喫飯時的頭號選擇。當沈久久和許臨生連着喫了四天的牛肉麪後,兩人一聽見“牛肉麪”三個字就有吐的衝動。
這天下午,車子抵達敦煌。晚上出門喫飯,兩人異口同聲地對店老闆喊:“要菜!綠色的!草都行!只要是綠的!”一盤涼拌黃瓜上了桌,一分鐘內,盤底連湯都不剩。
沈久久捧着筷子要哭了:“這是我這輩子喫過的最好喫的涼拌黃瓜!”
許臨生堅定地點頭:“人間美味!”
店老闆被他們逗得直樂呵,結賬的時候大方地給抹掉了零頭。
喫完飯後,兩人詢問了路人後打車去了鳴沙山。
鳴沙山是一片小沙漠,在各種旅遊介紹中,鳴沙山都是必到的景點。許臨生對於景點從來都不感興趣,反而避之不及。奈何第一次出遠門的沈久久同學對一切都充滿着好奇。一聽人介紹,就立刻拍板要去看看,感受下大沙漠風光,體會下在茫茫沙漠看日落的壯美。
可是等兩人打車到了景點門口,望着眼前的人山人海,徹底傻了眼。
沈久久喃喃道:“怎麼會這麼多人,大家都不用上班上學嗎!”
許臨生望着這場景也無語:“因爲上學大軍都放暑假了。”
“放暑假也可以有很多地方去啊!中國那麼大!”
許臨生幽幽地看她:“因爲跟你一樣患有景點狂熱病的人實在太多。”
沈久久長嘆一聲,埋頭往裏衝:“來都來了,怎麼也要爬個沙漠騎個駱駝!”
找到騎駱駝的地方,問了一下前面排隊的人,快要排到的一個女生一臉的感激涕零:“我排了兩個小時,終於要排到了!感謝上天,再不輪到我,我就要站成望夫石了!”
沈久久翻個白眼,拉着許臨生轉頭就走。
因爲人在沙漠環境中缺水會很嚴重,所以爬沙丘前,許臨生去買了六瓶水,每人包裏放了三瓶。結果剛爬了沒一會兒,沈久久就開始上演“柔弱女主背不動重物”的大戲,許臨生只好無奈地把她的包也接了過去。
爬沙丘比爬山要費力很多,因爲腳會陷進沙子中,不容易借力。爬一步還會滑下來半步,更是增加了攀爬的難度。所有人都是沿着沙脊上的一條小路在前進,人多到摔個跟頭都說不定會摔到別人身上去。所以沈久久即使累得想死,也實在不方便就地癱倒。
爲了不讓她給後面的人添麻煩,許臨生不得不跟在她身後,隔一會兒就推着她前進。在沈久久又一次沒力氣原地站定等着許臨生推着她走的時候,聽着身後許臨生粗重的喘氣聲,沈久久突然感慨地說:“咱倆現在這個狀態,用一句話來形容,那就是老牛推破車啊!”
許臨生翻個白眼,把手一收:“自己爬!”
他的手收得突然,沈久久沒有絲毫防備,原先身體的重心就是往後的,這樣一來,猛然間就向後倒去,幾乎是砸進了許臨生懷裏。
許臨生也被弄了個措手不及,只來得及抱住她,之後兩人就一同摔倒在沙丘上,沿着沙丘一側滾了下去,一直滾到了山腳。
過了半天兩人才緩過勁兒來,沈久久從許臨生懷裏掙扎出來,趴到一邊開始“呸”:“媽呀我喫了好多沙子!我會不會得腸結石!”
許臨生從揹包裏翻出兩瓶水,遞給沈久久一瓶,自己也擰開一瓶,漱完口後說:“你那金剛胃死不了,要進沙也是腦子進。”
沈久久抬腳就踹,沒成想帶起一片沙子,兩人頓時又咳了半天重新漱口。
久久哭喪着臉嘆了口氣:“哎,童話裏果然都是騙人的!電視上都演美女帥哥擁抱着滾下沙丘,那個浪漫那個動人!爲什麼我就是跟你一起滾下來,除了喫沙子滿臉灰別的什麼感覺都沒有!哦,有,氣到死!”
許臨生白她一眼:“說這話之前,你先看看你和電視劇女主角長相之間的差別好嗎?”
沈久久怒起又要去踹,許臨生忙攔住:“別鬧了,再這樣下去等天黑了我們也爬不上去,別說看日落了。”
想起景點介紹中壯美的沙漠日落,沈久久頓時又來了精神:“不行,來都來了,死也要看到日落!”說完,一揮手,一臉英勇就義狀地又朝着沙丘衝去。
幾分鐘後,再次變成一條死狗的沈久久恨不得整個人掛在許臨生身上……
一路千辛萬苦,終於爬上第一個沙丘,沈久久仰面躺倒再也不肯挪動了。即便是山丘頂上,也照舊是人山人海。許臨生費了半天功夫,好容易找到了面朝西方能容下兩人的空位,把沈久久給扛了過去。
兩人坐在沙丘頂端等着日落,周圍不時有拍照的人在藉着“空位”:“不好意思啊,我拍個照,麻煩空一下。”
於是他身後的腦袋們齊刷刷地低下去。
“ok了,謝謝大家哈!”
一排腦袋又齊刷刷地抬起來。
所有人的留照,都只有上半身,看不見腿和腳,這才能營造出來背後一片荒漠的壯觀景象。
過了不知多久,太陽漸漸開始西沉,沈久久磨蹭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對許臨生道:“我……尿急。”
許臨生看看夕陽的位置,問:“還能憋多久?看這樣大概還得二十分鐘才能落下去。”
沈久久一臉難色:“那麼久!那我再憋一憋吧……”
二十分鐘後,沈久久快哭了:“還不開始日落嗎……”
許臨生伸手指向開始緩緩下落的夕陽:“開始了開始了!再憋一會兒!”
周圍的人紛紛掏出手機、相機開始各種留影,在這種氛圍下,沈久久對於尿急的注意力也被分散了不少。還活蹦亂跳地站起來又讓許臨生給她拍了兩張照片。
等到夕陽終於完全沉下,暮色四合,天上掛起朗月繁星。人羣迅速地撤離,沙漠這才慢慢顯現出荒涼的那一面。
有打算在沙漠中過夜的人紛紛撐起帳篷,一個個帳篷就是一個個的小光源,在漆黑一片的沙漠中,橘黃色的燈光格外溫暖。
有人扯着嗓子唱歌,一首《死了都要愛》唱到最高處時破了音,惹來“潛伏”在沙漠中的其他陌生人的嘲笑。在一片笑聲與善意的罵聲中,沙漠的夜降臨了。
沙漠中晝夜溫差極大,久久白天覺得熱,只穿了個t恤,帶了一件薄外套,此刻凍得瑟瑟發抖,硬是耍賴從許臨生身上扒下來一件外套給自己裹上。
許臨生沒能守住“清白”,翻着誰也看不見的白眼,問:“你這會兒又不尿急了?”
沈久久“哎喲”一聲,立刻彎下身來:“你不說我都忘了!我尿急啊!怎麼辦怎麼辦!我看不清下去的路!”
“身子後傾,往下衝就行了。”
沈久久拽着許臨生的衣服死命搖頭:“不行,我害怕!”
折騰好一會兒,許臨生實在沒辦法了,嘆了口氣,說:“你過來,雙手抱膝蹲下,護住頭。”
沈久久一邊照做一邊呆愣愣地問:“幹嘛?”
一秒鐘後,她就知道了答案。
許臨生一句話沒說,抬腳就踹過去,沈久久尖叫一聲,就見一個人球“咕嚕咕嚕”地順着沙丘的沙脊滾了下去,一直滾到了山腳下。
過了好一會兒,沈久久才爬起來,先是“呸”了幾口,而後雙手叉腰指着沙丘頂就喊:“許臨生你大爺的!”
許臨生站在沙丘頂上笑彎了腰,沈久久站的地方幾步遠之外恰巧搭了個帳篷,他眼神兒好,藉着帳篷裏的燈光,清楚地看見了久久的動作,是背對着他指着也不知哪一個沙丘頂在罵。
沈久久一路滾下去早就滾暈了,周圍又黑,早就沒了方向感,所以憑着感覺這麼瞎指當然就指錯了方向。
許臨生身子後傾着,一路半滑半跑地下了沙丘,出現在久久身後,一拍她的肩膀:“走了。”
沈久久本來還堅持地瞪着那個無辜的山頭呢,被從背後冒出來的許臨生嚇一跳。發現自己罵錯了地兒,她立馬轉身又叉腰指着他重新罵了一遍:“許臨生你大爺的!”
“你不是尿急麼?我這是讓你以最快的速度下來。”
久久被他一腳踹下來,是真的氣了,見他毫無道歉和悔改的誠意,委屈地就要哭了,再也不想跟他說話,掉頭就走。
許臨生在後面喊:“喂,廁所在這邊。”
沈久久立刻掉頭,仍舊不理他。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公共衛生間,沈久久解決完個人問題後,仍舊黑着一張臉不說話,只顧悶頭往前走。
許臨生在後邊問:“你認識出去的路麼?就往前衝?”
沈久久不理。
許臨生又喊:“右拐!”
沈久久沉默地低着頭右拐。
“走過了,回來,左拐。”
沈久久低頭又衝回來。
許臨生等在原地,見她又回來了,咳嗽一聲,跟在她身後半步遠,伸出一根手指頭戳戳她:“喂,你真生氣了啊?”
不說話。
“不是吧,你這麼小氣啊?”
不說話。
“喂,你這麼話嘮的人不說話有點嚇人。”
還是不說話。
眼看着快走到景點門口了,許臨生一把將沈久久拉住,說:“哎,這裏停住,我們在這兒等車。”
沈久久一甩胳膊把他的手甩開,背對着他站着不說話。
兩人沉默了會兒,許臨生伸手去拉沈久久的胳膊:“喂……”
沈久久突然爆發,一把甩開他的手,轉過身高聲開罵:“許臨生你煩不煩?!你覺得這樣開心是嗎?我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好玩的!你怎麼不自己躺下去讓我踹啊……”
話才說到這兒,周圍突然一片明亮,離兩人幾步遠的廣場空地上,各式煙花一齊綻放,明滅的光影映照在人們驚訝又欣喜的面容上。
沈久久也被驚得呆住。
許臨生笑了,說:“沈久久,十八歲生日快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