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外城的溫度又下降了許多,姜扶傾幾乎已經窩在牀上不出門了,這幾天她的身體差了許多,稍微吹一吹冷風就會咳嗽,有時夜裏還會突然發高熱。
嚇得雲奈不再一改從前縱容的態度,強勢地禁止她出門,更是連窗戶都不允許打開。
“我以前從不這樣的,冒着風雪在外面呆幾個小時,都幾乎不會感冒,怎麼現在喫好喝好,身體倒嬌氣起來了。”姜扶傾靠坐在牀頭,手裏捧着熱巧克力奶說道。
“是因爲身體已經透支到了極限,抵抗力下降,風一吹就病倒了,如果我們沒有找到您的話,或許您熬不過這個冬天,更堅持不到成年的那一天。”雲奈坐在她的身旁,他的聲線有些低沉。
姜扶傾一笑,裹着被子往雲奈身邊蹭了蹭,笑道:“我這不是有你嘛。”
“......嗯。”雲奈脣畔微揚起淺淡的弧度,像被打溼了翅膀的鳥兒,即使故作輕鬆,也無法遮蓋語氣裏的沉重。
他舀了一句芒果千層,送到姜扶傾的脣邊,道:“再喫一口。”
姜扶傾痛苦地嗷了一聲,縮進了被子裏:“喫不下了,真的喫不下了。”
這幾天雲奈病態地熱衷給她投餵,恨不得一天工頓, 讓她一日十斤地長胖。
起初姜扶傾還覺得很開心,美食誰不喜歡呀,但這樣吭哧吭哧地喫了四五頓,肚子已經漲得再多喫一口都會爆炸的地步,她徹底怕了。
雲奈嘆了一口氣,溫柔的眉眼裏滿是淡淡的無奈。
他放下甜點,俯身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枚淺淺的吻,手慢慢伸進了被窩中,握住了姜扶傾白皙赤果的小腿,修長的指尖從她的腳趾一路緩緩地撫摸至她的大腿。
姜扶傾用被子蒙着腦袋呵呵笑:“癢~”
雲奈垂眸淡笑,鬆鬆懶懶的側編髮垂下,掃過姜扶傾的臉頰,嗓音略顯低啞:“身上還是有些燙,燒還沒有完全消退,今天就先不要下牀了,我出去一趟,晚上我會爲您帶食物回來。”
“你現在就要走了嗎?”姜扶傾問。
雲奈眸光很是溫柔,像哄小孩子一樣說道:“嗯,您要是覺得寂寞,我一會兒讓阿舍爾進來陪您好嗎.....畢竟您好像很喜歡它的樣子。”
最後一句話雲奈刻意說得緩慢,一邊說一邊觀察着姜扶傾的反應。
姜扶傾倒是沒多想,點了點頭:“也好。”
一瞬間,雲奈的眼神中湧起一種近乎悲傷的沉默。
“………………好。”他應道,而又問:“王喜歡阿舍爾什麼呢?”
雲奈的前半生幾乎一直在侍蟲院裏長大,他一直被灌輸着只有最漂亮、最溫柔、最大度、技術最好的蟲子纔會得到王的喜愛,於是他病態地苛求着自己,成爲最完美的侍蟲,這纔得到了姜扶傾的一絲青睞。
甚至這一絲青睞,都是他在幾乎沒有同類競爭,姜扶傾幾乎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費盡心機得來的。
爲什麼阿舍爾一個醜陋、愚笨、噁心的異種,可以得到王的特殊對待?
他不能理解,蟲族刻在基因裏的佔有慾和兇狠的本性在瘋狂蠶食他的理智。
“嗯?”姜扶傾疑惑地歪了歪頭,看着雲奈溫和的眉眼反問道:“你不覺得阿舍爾很可愛嗎?"
可愛?
雲奈沉着臉走出古堡,沉重的大門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大雪已經快積到人腰的高度。
雲奈眸光冷冷的雪地間環顧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之前一直像個雕塑一樣守在門口的阿舍爾,直到他聽到了淺淺的哭聲,哭聲十分粗糙難聽,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雲奈尋着哭聲繞到了古堡後面,看見阿舍爾背對着他,後背一顫一顫地,像是在抽泣。
他繞到阿舍爾正面,看見阿舍爾正捧着之前姜扶傾送給它的小茉莉手環,手環依然還是原來的模樣,看得出阿舍爾很珍惜,保存地很好。
但即使在用心保存,因爲時間太久,天氣太冷的緣故,紫色的茉莉花花瓣已經變得如同塵埃一樣稍微碰一下就碎掉了。
阿舍爾傷心地眼淚啪嗒啪嗒落下,還未滾落到下巴,便被冷空氣凍成了透明小冰珠,咕嚕咕嚕地滾落到厚厚的雪堆裏。
雲奈的心中沒有半分可憐,反而湧起了一種惡劣的快感。
再漂亮的花朵保質期也只有幾天,就像王對它的興趣一樣,轉瞬即逝。
“我要出去一趟,快把眼淚擦乾過去陪伴王,別讓她看見你這幅晦氣的模樣。”雲奈素白的指尖繞着髮梢淺藍色的髮帶。
阿舍爾愣了一下,隨即非常愧疚地抹掉了眼淚,它是怪物,所以即使哭紅了眼睛也和平常一樣,不會被人發現。
它乖乖地守在姜扶傾的牀邊,像條溫順安靜的陪伴犬,即使聞到主人的氣味內心快樂得彷彿沸騰,也安安靜靜不吵不鬧。
姜扶傾拿着光腦,時刻緊盯着網上的局勢。
最新新聞顯示,由於柳家夫婦以及繼承人柳下的死亡,柳家龐大的家族企業正式由小兒子柳?玉繼承。
新聞上的主持人面無表情地播報着關於柳玉的生平,並且配上一則只有十幾秒的視頻。
視頻中顯示的是柳家的葬禮,無數名流政商紛紛出席,而柳?玉一襲肅穆的黑衣,胸前佩戴着一個純白的小紙花,清瘦的少年表情陰鬱淡漠,在一衆故作悲傷的政客商人中顯得格外突出,黑色的碎髮掃過狹長的丹鳳眼,沒有半點情緒,只有淡
淡的死氣。
忽然他抬起了頭,在一片湧動的賓客黑潮間抬起頭來,青鬱的眉眼沉默地注視着鏡頭。
剎那間,姜扶傾彷彿覺得柳?玉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緊接着,視頻中的柳?玉薄脣微微勾起,衝着鏡頭淺淺地微笑了一下,在嚴肅哀傷的葬禮上,他的笑容顯得病態又蒼白。
那笑容彷彿在說:'我找到你了。'
姜扶立刻關掉光腦,躺回牀上。
一直安靜匍匐在牀邊的阿舍爾感受到她的情緒不對,努力將碩大的身軀縮得小小的靠近她。
姜扶傾撲哧笑了一聲,趴在牀邊摸了摸它的頭:“謝謝你,阿舍爾,我沒事的...咦,你的眼睛怎麼變了?”
阿舍爾眨了眨眼睛。
“是很漂亮的蜜蠟琥珀色誒。”姜扶指尖在他的眼角摸了摸。
王誇他漂亮?!!!
阿舍爾激動得眼睛溼潤,彷彿下了一場毛毛雨,琥珀色的眼眸霧濛濛的。
“是什麼時候起的變化呢?”姜扶傾問。
阿舍爾搖頭,它從不照鏡子,並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什麼變化。
不過只要王喜歡,它就好開心!
“難道是我從前看錯了?還是你的眼睛偶爾會變成這個樣子?”姜扶傾喃喃道。
阿舍爾依然搖頭。
“不管了。”姜扶搖了搖頭,握住阿舍爾的一條足肢,說道:“阿舍爾你去過牆外面嗎?外面真的像書裏說的那樣寸草不生,生命絕跡嗎?”
從前姜扶傾對課本上的知識深信不疑,但在經歷蟲族、異種等一系列的事情之後,她對此表示懷疑。
果然阿舍爾搖起了頭。
它指了指姜扶傾被子裏的水,又在地毯上滑稽地模仿魚類遊泳的姿態。
“你是說海裏有魚?”姜扶傾道。
阿舍爾點頭。
“那看來牆外的海洋也沒有污染到沒有生命存活的程度啊。對了,下水道裏的那些蟲子們它們不就來自牆外嗎?它們從前生活在海裏?蟲子在海裏也能生活。”姜扶傾問。
阿舍爾點頭又搖頭,做了一個像水?一樣浮在水面上隨波逐流的姿態。
姜扶?恍然大悟:“哦~也就是說,海裏沒有陸地和島嶼,它們只能隨波逐流。”
阿舍爾瘋狂點頭,琥珀色的眼眸像小星星,滿是瘋狂而直白的崇拜。
姜扶傾忍不住笑起來,又問:“那海裏還有多少蟲子呢?”
阿舍爾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圈圈,然後身體趴在圈圈裏,像覆蓋在海面上的黑潮。
姜扶?笑容微僵,良久纔開口:“………………你不會是想說,整個大海上...全部都是蟲子吧?”
剛在防護網上值守了兩天的霍恩,開車回到公寓門口。
風聲從耳畔呼嘯而過,寒風捲起地上沙雪,嫋娜地在林間起舞,發出沙沙的聲響。
令霍恩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辨別方向。
忽然,風雪轟然而散,萬籟俱靜。
眼前純白的飄雪慢慢失去了原本的色彩,變得零星閃爍,如同一顆顆晶瑩的散粉,從天空中紛紛揚揚的落下,那些細碎的瑩亮剔透越來越濃郁,仿若銀河傾瀉而下,碩大的白日在此刻竟也顯得黯淡無光。
倏而,這些瑩亮的珠粉被一陣風溫柔地吹散,雲奈從銀河中緩緩走出。
“你來做什麼?傾傾呢?你爲什麼不守在她的身邊?你竟然讓她一個人獨處?”霍恩晦沉的眸中帶着分明的盛怒,緊攥的指骨咯咯作響。
“這正是我來找你的理由。”雲奈淡聲道。
“找我?”
雲奈靜默了片刻,淺藍色的眸子像凝固的冰河,將晦澀酸溜的嫉妒暫時封凍。
“熊蜂,王需要你的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