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城,雖然監控遍佈連貧民窟都不放過,但治安官的住宅區除外。雲奈抱着昏迷的姜扶傾,雪夜中行走,漫天雪花如刀子般落在他的身上,在他纖密的睫毛上結了一層衰敗的灰色。
當姜扶傾再次醒來時,她正躺在雲奈的懷中,對上他笑意盈盈的眼眸。
“您終於醒了。”
姜扶傾看見雲奈眼神中露出一絲短暫的茫然,彷彿是在疑惑雲怎麼會在內城,但瞬間記憶湧來,震耳欲聾的爆炸清晰地刻在了她的腦海中。
她猛地一下從他的懷裏坐起來,緊緊拉着雲奈的手:“爆炸!有人炸燬了諾曼莊園!”
姜扶傾呼吸急促,突然猛咳起來。
雲奈拿着一方乾淨的柔巾紙輕掩在她的脣邊,另一隻寬和的手掌不停地在她因咳嗽而劇烈顫抖的後背撫摸順氣。
咳嗽過後,姜扶傾的脣上染了一抹豔麗的紅色,柔巾紙上一團紅色。
她咳了血。
雲奈卻像是終於鬆了口氣般,低垂着眸子,淺聲道:“把肺裏的淤血咳出來就好了。”
“基蘭、基蘭還在莊園裏。”姜扶顧不得身體的不適,焦急道。
“我知道。”雲奈柔聲安撫着她,同時將光腦裏的最新新聞調給她看。
【諾曼莊園突發大火,一死一失蹤,其餘78名安保人員遇難。】
姜扶傾看着新聞上觸目驚心的數字,聲音都在顫抖:“失蹤的人是我,那死的人就是......基蘭?不會的。”
姜扶傾的情緒激動起來,杏眸中溢出一點溼潤。
“不會的。”雲奈趕緊勸道:“蟲族不會那麼容易死,新聞把控權在聯邦政府手裏,這或許只是他們釋放出來的煙霧彈。”
聽到雲奈這樣說,姜扶終於平復了些心情。
她開始打量四周,這裏並不是她和雲奈從前生活的小別墅,更不是她的貧民窟,而是一個看起來很老很破敗的房子,但依稀能夠看出它曾經的輝煌。
牆壁貼着的壁紙有一半已經脫落了,牆角滲出了一點淡綠色的黴菌,窗戶上鑲嵌的綠玻璃,四角積了灰,但中間光亮如新,如同一塊塊散了糖霜的綠寶石糖果,不遠處的紅木樓梯欄杆掉了幾個,旁邊還擺放着一臺舊鋼琴,鋼琴上的古董花瓶裏
的紅玫瑰已經枯萎,呈現出乾枯而暗紅的沉色。
在鋼琴上方時已經漏了一個窟窿的天花板,紛紛大雪從天花板上飄落,吻過搖搖欲墜,璀璨奢靡的水晶吊燈,在鋼琴附近堆起了一層厚厚的灰雪。
“我怎麼會在這裏?”姜扶傾喃喃自語,然後纔回想起來。
在爆炸發生的前一刻,她正在湖邊準備釣怪物,然後爆炸從她的身後響起,她被衝擊波擊入了湖中,水面上都燃燒着火焰,她沒辦法鑽出去透氣。
就在她以爲自己要被淹死的時候,好像有什麼東西纏上了她的腰,將她往水裏帶,在昏迷的前一刻,她好像看見了一隻猙獰的怪物以及繁複錯節的水下溶洞。
等她再睜眼的時候,雲奈就已經在她身邊了。
“......所以,是那隻怪物救了我?”姜扶傾低聲道。
“怪物?您是說那隻有智慧的異種嗎?”雲奈問。
“嗯,它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那隻被基蘭餵養的異種。”
雲奈幽幽道:“它通過水下密佈錯節的溶洞,將您帶出了內城。雖然它有智慧,但似乎並不太高,並沒有考慮到您無法承受水壓和長時間的溺水,但估計它後來看到您昏迷不醒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就將您從下水道井蓋送了出去,希望有人可以
爲您治療......冰天雪地,您身上沾了水,衣裳單薄,差點就被凍成了冰雕。”
姜扶傾低頭一笑,語氣柔和:“那時情況特殊,並不怪它。”
雲奈見姜扶傾對那個智慧型異種沒有怪罪的意思後,淡淡一笑:“您說得對,也是多虧了他,您才能順利逃出來。”
姜扶傾抿了抿脣:“諾曼莊園被毀,它沒有了人餵養,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王想見它嗎?”雲奈看着窗外,別有深意地問。
姜扶傾抬起眸子,環顧四周:“它在附近?”
雲奈點了點頭道:“它長期生活在地下,不僅對溶洞,甚至對整個內外城的排水系統都很瞭解,也多虧了它,我才能帶着您在個被內外城都遺忘的房子裏落腳。”
“它在哪兒?我想見它。”姜扶傾撐着身子就要下牀。
“小心,您的身體還未完全康復。”雲奈在她的身上披了一件毯子,摟着她的薄肩,攙扶着她來到門邊的椅子上。
門外還下着大雪,密密匝匝的雪花很遮擋人的視線。
“出來吧,王想見你。”雲奈平靜的聲線中,帶着一絲冷漠,與在姜扶傾身邊時完全不同。
門外除了落雪的聲音之外一片靜寂,姜扶一雙杏眸仔仔細細地在門口打量了一圈,出了門口不遠處的一排人造樹之外什麼也沒發現。
就在她好奇那個怪物是不是自己離開的時候,她突然看見不遠處的粗壯樹幹後,冒出一團小小的黑影子。
一隻、兩隻、三隻......八隻細長的足肢像蜘蛛一樣從樹幹後伸了出來,那足肢通體漆黑上面似乎還有遍佈着許多小,尖利利足尖無聲的插入雪地裏,雖然看不到它的臉,但彷彿是樹木成了精長了腿的樣子,在凜冽悽清的大雪中,看起來也有點
驚悚。
哪怕昨天晚上,姜扶傾已經在諾曼莊園的露臺上遙遙地見過它一次,但頭一次這麼近的接觸,她心頭還是不可避免的顫了一下,指尖默默地捏緊了毯子。
那尖利的足肢就這麼插在雪地裏,彷彿是按了暫停鍵一樣一動不動。
姜扶傾也不催,就這麼耐心地看着它。
其實這樣看久了姜扶傾心中的害怕倒也淡了幾分,甚至覺得這怪物躲在樹後,露出幾隻足的樣子有點像非字,恐怖,又有點滑稽。
雲奈一直在旁邊觀察的姜扶傾的反應,見她並不着急的樣子,也就沒有催促他快點出來。
好一會兒,那怪物終於動了動,好像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美人,邁着八條腿緩慢地從樹後面蹭了出來,
姜扶?微微握緊了椅子扶手,身子微微前傾,杏眸睜得大大的想要一窺真容。
但當它真的走出來時,姜扶傾眼神一滯,抬起頭和雲奈面面相覷。
那怪物三米多的身高,以及巨型足肢看起來很有壓迫性,身後還拖着一條如蠍子的大尾巴,瘦骨嶙峋的脊背也有中詭異的猙獰感,但越是這樣就越好奇它的臉究竟能有多恐怖。
可姜扶傾看見的是一張帶着黃色笑臉的編織袋。
??它把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編織袋套在了頭上。
或許是因爲編織袋阻隔了它的視線,怪物雖然有八條腿但是走起路來歪歪斜斜的。
“砰
怪物的腦袋狠狠撞在了一旁的人造樹上,它摔得四仰八叉,樹葉上的積水撲簌簌的落下,如雪球一樣砸在了它的身上。
“哈哈哈哈,”姜扶傾忍不住笑了起來。
怎麼會有這麼恐怖,但是這麼蠢萌的怪物呀。
那怪物聽到姜扶傾的笑聲後,不知道怎麼了,巨大的身軀突然就蜷在了一起,尖尖地足肢捂着自己的臉。
......這是,害羞了?
姜扶傾輕笑着起身,在雲奈的攙扶下走向蠢萌蠢萌的笑臉怪。
笑臉怪彷彿感受到了姜扶傾的靠近,身軀縮得更緊了幾乎團成了一個球狀,仔細看得話甚至能看出它的足尖在哆嗦。
“別害怕。”姜扶輕聲道,慢慢拿下了它套在腦袋上的編織袋。
一張如同異形般猙獰的臉露了出來,如同裂口一樣的嘴上長滿鋒利的獠牙,純黑嚇人的眼珠子盯着她。
怪物看着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姜扶,明明沒有任何生氣的眼神裏,好像流露出一種無措的慌亂,它迅速的翻了個身,足肢在雪地裏飛快地創了一個坑,將自己的臉埋進了雪坑裏。
它一直記得基蘭說的話,它太醜陋了,沒有人會喜歡它,王更不會喜歡。
它的模樣令人作嘔,會嚇到王。
它不應該出現在王面前。
怪物無比痛恨怨毒地怪罪自己,帶着毒針的蠍子尾因爲羞憤懊惱而不停地在空中甩動着,尖尖地足肢幾乎要穿透自己身上堅硬的外殼扎進去灌進如同硫酸一樣的濃毒,把肌肉骨頭都消化掉。
姜扶傾並不知道怪物的所思所想,只覺得它雖然長相奇特,但比起血漿恐怖片裏那些純噁心人的怪物好太多了。
她輕輕拍了拍怪物的腦袋,聲音含笑:“謝謝你救了我……………其實你挺可愛的。”
怪物埋在雪裏的身軀一僵,蠍子尾也不甩動了,濃黑的眼睛裏滿是震驚。
雲奈啞聲低笑,王真是個善良的人。
“外面冷,我們回去吧。”他理了理姜扶傾身上的毯子,不經意地露出指尖的一抹淡紅的劃痕。
姜扶傾這才注意到雲奈身上的傷,她抓着雲奈的手:“你受傷了?”
雲奈脣畔噙着淡笑:“去尋找您是被炸彈波及到的小傷口而已,不礙事的。”
“這怎麼會不礙事?”姜扶拉着他的手,滿眼擔憂,忽然她杏眸一亮,問道:“我有治癒能力的對吧,我可以幫你療傷的。”
“不??”雲奈剛要開口拒絕。
姜扶傾已經捧着他的手,在他的指尖傷痕處落下柔軟而溫熱的吻。
雲奈指尖輕顫,彷彿被燙到一樣,淺藍色的眸子裏光澤細碎,好像有什麼暖熱的東西蒸發出來,在潮溼的心底蔓延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