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緒很激動。

豎瞳不正常地顫動兩下，竟從豎狀化成了兩顆挨在一起的圓形黑瞳，像是分裂的細胞。

628伸出分叉的蛇舌感知了一下週圍的氣味。然後??倏地向孟恩衝來。

塞洛斯把她攔在身後，旁邊的護衛隊員開啓了新一輪的熱武器轟炸。

628不像在逃離包圍圈，而是偏執地一次又一次朝孟恩的方向撲。

他的身體雖然堅硬無比，但終究抵不過子彈與炮彈源源不斷的衝擊。

最後不小心失誤，被重重轟到地面，砸壞了一輛破破爛爛的雙輪載具。

孟恩暗道倒黴！那可是她昨天辛辛苦苦騎回來的！

炮彈密集地朝628轟炸。

流星落地煙花炸開，伴着周圍公寓住戶不絕於耳的慘叫聲，像發生屠殺命案的馬戲團，像海嘯來襲的船上交響樂。像一場真正的末日狂歡。

轟炸依舊不斷，628終於承受不住，他掙扎着爬起來，嗚咽一聲，用那黝黑詭異的瞳孔盯着她，似乎在說：我不會放棄你的。隨後竟從背部擠出了一對翅膀，雙腳一蹬向着高空逃走。

那些飛行器早有準備，光速朝着628追擊而去。最後用高空電網捕到了他。

628如一隻裝着頭顱的銀色塑料袋從空中落下。

護衛隊員們一擁而上，用激光鎖將他手腳困住。一根碩大的針頭插進他胸口，628瞬間失去力氣，像一頭被打了麻藥的野獸，癱倒在地。

塞洛斯抬手阻止了攻擊。外圍站滿了進入防備狀態的護衛隊員。

他緩慢走上前，步履悠閒均勻，右手習慣性地按着配槍，面對這混亂的場面遊刃有餘，眼中是拿下628的勢在必得。

毋庸置疑，他是一位冷靜強大且自信的alpha。

塞洛斯撿起一縷被炸的焦黑的銀髮。不該的，他不該用這種暴力的雷霆手段抓捕珍貴的實驗體。

可他看着628這副狼狽可憐的模樣，就忍不住地感到得意。

他回頭看看孟恩，彷彿在告訴自己，這卑劣的實驗體如此不堪，她肯定再也瞧不上了。

孟恩手指握了握，跟着走過去。

628也恢復了些理智。

明明已經毫無抵抗之力，卻還在頑強地掙扎着，拼了命挪動身體向她靠去。可護衛隊員不知給他注射了什麼藥劑，使他動彈不得，只能用詭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孟恩。

他的樣子實在太過可憐。渾身上下沒一處好皮膚，肉渣濺得滿睡衣都是。銀髮尾端也焦了，面上又是灰塵又是血跡。眨眨眼，睫毛上便沾了一層水珠。

他的眼神是那麼真摯淳樸，像一隻從未見過人類的小獸。只要人類伸出手，他便會付出所有的信任張開雙臂回抱。甚至不惜生命。

這是一種足以迷惑人心的魔力，叫人禁不住地去疼愛他，保護他。

孟恩與他628對視兩秒。說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與他對視。先前628是個沒有瞳孔的瞎子。

見她沉默，塞洛斯突然出聲，“嚇到了？”

孟恩回過神舒眉笑笑，“還好，”好奇地問道：“他是什麼怪物？看起來還挺恐怖的。幸虧你發現及時，否則我的下場難以想象。”

628呼吸一滯，隨後緩緩瞪大眼睛，雙瞳在他眼中擠來擠去，急迫地呼喊着這具身體的失措。

塞洛斯嘴角輕輕挑起，露出了笑意。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對她解釋：“逃跑的實驗體，是個雜種，很危險。”

孟恩半懂不懂地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她說：“我看過通緝令，他的賞金很高，不知道有沒有我的份，拿了這筆賞金，我就能支付起冬天所需的燃料了。”

塞洛斯爲她的貪心感到好笑，“我想我家裏的燃料足夠度過整個冬天。但如果你想要錢，我可以多給你一些星幣。省得你再偷偷接私單。”他說了很多話，顯然心情不錯。

628好似才從方纔的震驚中緩過來，緩緩塌下了腦袋。眼中的雙瞳也變回一片灰白，再無生機。像只死在深海的鯨魚，任由食腐生物啃噬他的軀體。

塞洛斯漫不經意地帶着鄙視瞥了他一眼。

身後的護衛隊員上前準備將628裝進了封閉箱中，剛一碰他，628卻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

方纔注射進他胸口的綠色藥劑也汩汩地向外冒着。

整個人變了形似的挺起脊背，面上與頸部黑色血管清晰可見。

護衛隊員連忙呼叫醫師。沒幾秒，兩個中年alpha提着醫療箱匆匆趕來。

醫師診斷說這個實驗體信息素徹底失控，身體即將崩壞。瞧這狀態，撐不過三分鐘！

塞洛斯聽後皺眉，卑劣的雜種就是麻煩。

醫師急呼：“不行！抑制劑不起作用！！！他的身體快被撐破了！！”

孟恩看着兩個醫師積極搶救，聽見她們的喊聲突然想到：信息素紊亂，抑制劑不起作用，那不是和omega的發情期一樣？

維米爾實驗基地的祕密關乎孟星的性命。

她是可以把628送回實驗室，但還不想他死掉。

孟恩抓了抓塞洛斯的手腕，臉湊過去，小聲道：“他是你的任務目標，死了會很麻煩吧。要不要我幫忙安撫試試？”

對於她的提議，塞洛斯下意識要拒絕。可想到最近護衛隊內部要變天了，此時出了岔子，極有可能影響後續晉升。他不僅要做中心區最年輕的上尉，也得做最年輕的少校。這是家族的旨意。

安撫...她先前也給這雜種安撫過不是嗎？她現在提出再度安撫，是起了惻隱之心？她對那雜種有感情？

思忖一番，塞洛斯垂下眸子低聲道：“可以，你試試吧，我會付你傭金。”

孟恩平靜地點點頭，“希望護衛隊給你報銷。”

她緩步走到628身旁蹲下，溫柔地叫兩位醫師讓開位置，然後輕輕扶起628的後腦，細心地擦拭他眼角的血水。

隨後貼着耳朵輕聲道：“別怕。”說罷便垂首將雙脣貼上他佈滿黑紋的側頸。

一瞬間，無色無味的信息素暴散開來。她的髮絲都跟着動了動。

alpha安撫omega是極其符合自然規律的一件事。

628被咬上的剎那便再無力反抗。他張開嘴巴，喉嚨發出乾澀的嗚咽。銀眸無神地望向夜空。

今天午後下城有雪有風，吹散壓下了空氣中的污染物，空氣質量上升許多，罕見地出了幾顆星星。

只可惜他看不到。

空曠的夜空與地下室的天花板終究是不一樣，兩顆碩大的淚珠從628眼角滑落。

她的話，比直接殺掉他還要血腥殘忍。

omega瘦白的手指握上孟恩的胳膊，“呃呃....哈...”他開始發出不爭氣的吟聲。

孟恩特殊的信息素混着omega罕見的水晶蘭香，以瘋狂的攻勢衝進一衆護衛隊士兵與平安公寓住戶的腦中。

不知是誰身體先軟了下來，只聽周遭傳來了數聲悶哼。所有人意識渙散，好在不受影響的beta率先反應過來，叫醒了身邊的同伴。

628四肢塌陷，背部落回地面。好像穿過雲彩從萬里高空砸向地面。

醫師見孟恩放下了628，連忙過去再次檢測。驚道：“數，數值正常，它恢復了！！！”

回過神的護衛隊士兵和下城住民紛紛驚歎。

這到底是什麼傳奇的安撫師啊……

那實驗體都要死了，還能救回來。

好強大的alpha！好溫柔！想成爲她的伴侶！

或者玩具也可以……

有些圍觀者悄悄臆想。

安撫完成，孟恩回到了塞洛斯身邊。不用說話，他周身的不悅已經清晰地傳遞給她的神經。

“身體難受嗎？”孟恩問。他今天是易感期最後一天，可能會受到omega信息素的影響。

塞洛斯眨了兩下眼皮，冷漠搖頭，“無礙。”隨後抬起右手動了動食指。

幾名護衛隊員大腿緊繃着朝着628走去，將人再度綁緊裝上了封閉運輸箱。裝箱時，還不自然地頻頻瞥向孟恩，卻又屈服於塞洛斯的威嚴不敢明目張膽。

他明明沒有說話，卻不怒自威，叫人畏懼。

孟恩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塞洛斯。這幾次短暫的接觸，她的印象裏塞洛斯一直是被動的，彆扭的，好說話的。她稍稍強硬一點，他就不會反抗，任由她欺負。

難怪他能成爲護衛隊建立最年輕的alpha上尉。除了顯赫的家世，他本人的能力同樣出類拔萃。

還有那??不惜代價不顧平民性命的狠厲手段。

公寓的管理員穿着那雙爛拖鞋從哪裏冒出來，諂媚地上前討好一位護衛隊隊長，問公寓炸成這樣上頭有沒有補貼。

小隊長嫌惡地蹙眉，走遠一步，搖頭道：“請讓開，不要妨礙公務。”

無家可歸的住戶們則三三兩兩地開始探討哪裏的公寓便宜，什麼時候搬家，旁邊的小廣場還有幾張長凳，能睡幾個人之類。

部分中彈而亡的倒黴蛋，屍體被崩得稀碎。幾個人的屍體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沒有人哭嚎着要護衛隊償命，也沒人敢上前撕扯要求賠償。

他們彷彿早就習慣了這混亂的一切。麻木地探討着明日何去何從。

最要命的，竟還有幾個滿臉兇相的alpha趁亂找到了公寓裏隱瞞身份的omega住戶。那些人把omega的伴侶毆打半死，然後將omega拖到了沒有光的小巷裏。

如果她的耳朵再好用一些，或許能聽得見omega求饒的慘叫。

混亂滋生罪惡。

永遠混亂，即罪惡永存。不斷製造下城住民的內部矛盾，讓這裏亂成一鍋粥，讓他們的腦子終日混沌，只爲喫喝發愁，沉溺在低級的慾望中。如此，他們就永遠無力推翻聯邦統治。

孟恩看着已成破壁殘垣的平安公寓，這才明白方纔塞洛斯詢問她是否要隨他一起去上城住的用意。

護衛隊不是守衛居民平安的嗎？

就連菲爾德那樣只值九星幣的小偷都有通緝令，都有人過來逮捕。

爲什麼卻對罪行視若無睹，爲什麼肆無忌憚地轟炸。

所以……

菲爾德被通緝，不是因爲他偷了東西，而是因爲他偷了公爵的東西，讓貴族失了臉面。

她眸色黯淡下去。護衛隊也不過是貴族和聯邦政府僱傭的高級走狗。

那他們出動這樣的陣仗逮捕628是爲了什麼？

孟星給她的信上也提到了維米爾實驗中心。

這一切到底有什麼聯繫？628躲在平安公寓是爲什麼？他會被帶回維米爾嗎？

感到了孟恩的失落，塞洛斯說：“現在不逮捕他，將來會造成更大的麻煩。”

孟恩甚至懶得與他爭辯。

護衛隊的一次行動顯然害死了更多平民。

她‘劫後餘生’地搖頭道：“嗯我沒事。就是沒想到公寓裏竟然還藏着一個這麼嚇人的怪物，還是多虧了你們....再次感謝。”

塞洛斯垂眸盯着她，良久應道：“嗯。”他說：“走吧。天黑了，下城不安全。”

孟恩笑着點頭，“正好去你那裏住上班也方便些。而且，我也擔心你下一次易感期再出現狂熱爆發那種可怕的事。”

塞洛斯聽言心裏滑過一股暖流，右手從配槍上拿下來，有一種想和她十指相扣的衝動。可週圍還有幾位下屬，他不能做這樣丟臉的事。

他永遠也不可能做這種事。

那個雜種像個下賤的畜生，衆目睽睽之下被咬着腺體安撫。

他都無法想象，如果是他，如果是他......

-

回去時，塞洛斯一路沉默無言。

孟恩也不介意，興致勃勃地瞧着窗外。

高級四輪載具與城軌列車就是不一樣哈！舒服極了。

城裏人真會享受。

“叮??”終端響了。

孟恩喚醒光屏，點擊未讀消息。

22：07

菲爾德：[哇靠怎麼出趟門家沒了！哪個天殺的乾的！]

22:15

菲爾德：[氣死了，值錢的全沒了。偷東西的生alpha沒腺體！]

22:42

菲爾德：[？你出名了？]

菲爾德：[發達勿忘我（比心）（星網鏈接）]

孟恩點擊菲爾德發來的星網鏈接??數條帖子蹦彈出來。

所有帖子圍繞着一件話題：糜爛之地的聖安撫師！

圖片是一個樣貌清秀的女人溫柔地安撫着一個瀕臨死亡的男人。

女人目光柔和安寧，下城昏黃的建築燈，襯得她周身泛出一層模糊的暖色黃光。

美好得像是神明對她的孩子施與疼愛。

孟恩撓頭，說句實在的，拍得還不錯。

沒來得及回覆菲爾德消息，賽麗的新消息便傳送過來。

賽麗：[你上新聞了！明天有位大人物預約，特意來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