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前院。
長春宮的兩個太監和四個侍女此刻默不吭聲,低頭站着,包圍了跪在地上的宮女採薇。
他們主要負責爲惠妃造勢,因爲行刑的太監還沒趕過來,等待的間隙有些讓人尷尬且緊張。
採薇是鄧姣身邊最得寵的宮女,自然也是最忠心的。
一個宮女敢爲了皇後的一口喫食,跟小皇子拉扯。
可以想象幾個月前的妖後鄧姣有多麼猖獗。
好在老天有眼,鄧姣的靠山駕崩了。
站在前院裏的隨便一個小宮女,家世都可能高過入宮前的鄧姣,但都被得勢後的鄧姣給過下馬威。
好消息:鄧姣飛速得勢,又飛速失勢了。
不需要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才半年,機會就來了。
鄧姣走出正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她,眼神裏沒有對皇後孃孃的誠惶誠恐,有的只是期待的、幸災樂禍的興奮。
期待鄧姣喫不了兜着走。
鄧皇後幾乎把整個後宮都得罪了。
跟趙嬤嬤閒聊中,鄧姣大概知道鄧皇後具體做了哪些事。
原主並不能算是純粹的惡毒,之所以在得勢後對所有人冷酷刻薄,可能是出於對自己家世的自卑。
如果換成十年後的鄧皇後,她能更遊刃有餘地把控人心、恩威並施。
但此時的她才十七歲,一進宮就受盡冷眼打壓。
即便得寵,她也怕別人瞧不起她,迫不及待擺皇後孃孃的譜。
她的刻薄冷酷,是她尚且青澀的立威手段。
如今整個後宮被她得罪了,爛攤子砸在鄧姣的肩上。
即便在後宮,也不是頂着個皇後頭銜,就能秒天秒地。
皇帝還在的時候,誰得寵誰說了算。
皇帝沒了,就到了拼家族的環節。
這個環節,瑜貴妃獲勝,傳聞她的兒子可能會取代小太子,登上皇位。
惠妃從前跟瑜貴妃也不算和睦,但她被鄧姣打壓得更狠。
敵人的敵人就是戰友,她果斷投奔了瑜貴妃。
此刻她故意縱容兒子欺辱鄧姣的貼身宮女,就是爲了報復鄧姣。
惠妃恨鄧姣的原因很簡單。
事情發生在四個月之前,剛當上後宮之主的鄧姣“新官上任三把火”,跟尚宮局要了近些年後宮開支賬本,一頁一頁的查賬。
這可不是做做樣子唬唬人,第三天傍晚,鄧皇後就查出了賬本上十四處疑點。
太監每月採買的貨款可疑,騙不過鄧皇後這個幾乎從平頭百姓選進宮的小姑娘。
所以一查一個準,太監喫回扣的大案,當時波及後宮四十多名侍從。
她處置了幾個牽頭的大太監,剩下的涉案侍從名單,被她捏在手裏,算是一下子拿住了後宮權勢較大的一羣太監。
這事兒辦得可是被寫進正史的。
要說鄧姣有政治天賦呢,十七歲一進宮,她就靠這次查賬,拿住把柄,備好了大棒加胡蘿蔔計劃,恩威並施收買人心,預備培植自己的勢力。
只可惜計劃還沒實施到胡蘿蔔這一步,皇帝就駕崩了,屬於是光得罪人沒收買人心了。
但另一件事辦得有些次。
鄧皇後還查到惠妃的月俸,還包括布匹、炭柴這些供給,比同等級的其他後妃高出一點五倍。
鄧皇後也沒有輕舉妄動,先打聽明白這多出的供給,是否是太後或者皇帝對惠妃的優待。
調查結果,是否定的。
惠妃有一個八歲的兒子,皇子滿十歲前,月俸供給也打到母妃賬上。
但按照這麼算,她的俸祿應該也就比沒孩子的妃子高百分之五十。
之所以高了百分之一百五,是因爲惠妃三年前誕下過一個小公主,公主沒活過週歲,就夭折了。
這件事導致惠妃那段時間狀態極差,命懸一線。
那時候,第一任皇後還沒駕崩,也就是小太子的生母,這位可是個真正的菩薩心腸。
得知惠妃失去女兒後重病不起,皇後親自去尚宮局,說要從自己月俸裏撥出一部分給惠妃,讓惠妃用最好的藥材養好身子。
皇後都發話了,也沒有真從皇後兜裏掏錢補貼其他妃嬪的道理。
內帑按照皇後的意思,直接給惠妃撥放雙倍的月俸,外加上惠妃的皇子那一份,剛好就是其他妃子的二點五倍。
惠妃在病榻上休養了兩年纔好轉,但加倍月俸這事,皇後沒有新的命令,也就一直延續下來。
直到前任皇後駕崩了,鄧皇後一上位,頭一件事,就是要追款。
起初鄧姣是要求惠妃退還去年半年多拿的月俸。
瞭解到惠妃兩個月前剛斷了名貴中藥材,確實沒餘錢,鄧姣才“網開一面”,只是命令尚宮局支給惠妃的月俸,恢復正常妃子加小皇子的額度。
鄧皇後若是直接收回上一任皇後給惠妃的恩惠,也算合理。
但她追討舊帳,實在不留情面。
比起被擋財路,惠妃更恨的是受到羞辱。
再加上有前一位真菩薩心腸的皇後對比,惠妃對十七歲的新任小皇後簡直恨之入骨。
她甚至把皇後駕崩,歸咎於鄧姣搶走了聖寵。
不誇張地說,惠妃對前任皇後的姐妹之情,遠遠超過對大豬蹄子皇帝的男女之情。
她如今在後宮的位置很尷尬,她既恨瑜貴妃覬覦皇後唯一兒子的皇位,又恨妖姬鄧姣搶走了皇後的一切。
在複雜的仇恨中,她決定先爲皇後和自己報仇,借瑜貴妃的勢,好好羞辱鄧姣。
此刻,當鄧姣走到衆人面前時,居然沒有一個太監和宮女對她行禮請安。
一旁的趙嬤嬤嘴邊“放肆”兩個字已經快憋不住了。
她猴急猴急地眼神看向小皇後,頗有些“老公你說句話啊”的絕望。
但鄧姣並沒有立即擺出皇後的架子開始問罪。
就現在這羣太監和宮女看她笑話的眼神,鄧姣已經可以斷定,她這皇後的身份是誰都壓不住了。
大吼大叫只會自取其辱。
事情鬧大了,成了笑話,更是誰都敢來踩她一腳。
那還不如先引而不發,讓對方摸不清她的戰術。
鄧姣知道原主鄧皇後和惠妃的舊仇。
就仇恨程度而言,鄧姣猜到惠妃會是第一個來落井下石的人。
但她本以爲惠妃也沒啥靠山,最多來她面前陰陽怪氣兩句,沒想到敢直接對她的宮女動刑。
坦白地說,就鄧姣現在的處境,她恨不得當個縮頭烏龜,窩在寢殿裏細細琢磨挖出寶藏後,怎麼轉移和隱藏幾噸重的白銀,旁人的死活與她無關。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冷酷。
十四歲的小宮女,爲了給她搶口飯,得罪了小皇子。
讓她躲在屋裏聽小宮女挨板子慘叫,她還真狠不下心。
雖然後宮這些人,都是原主得罪乾淨的,但鄧姣已經被迫接受了這個新身份,責任也得自己擔起來。
好在老天對她也不算太狠。
鄧姣非常熟悉大齊乾武年間的歷史。
不僅是因爲跟歷史上的鄧皇後同名,高中時,有同學說電視臺轉播皇陵出土的鄧皇後畫像,與她輪廓有些神似。
她對這段歷史好奇。
相關的正史和野史都看了個遍,幾乎熟悉乾武年間所有留下痕跡的人。
包括惠妃和她的家族。
知識就是力量在這種關頭很適用。
鄧姣施施然走到自己的宮女面前,溫聲說:“站起來,採薇,把食盒打開,問問六皇子相中了哪道佳餚。”
惠妃和周圍的侍從一瞬間全懵了。
所有人都準備好看皇後孃娘氣急敗壞、徒勞地發號施令。
沒人想到,鄧姣會雲淡風輕地說出這種話。
這未免滑跪得太徹底了,皇後孃娘不像是這麼能屈能伸的人啊?
採薇雖然疑惑,但還是聽從命令,打開食盒,一層一層地把所有菜餚端出來,放在青石板上,排在八歲的六皇子面前。
這下子輪到六皇子慫了。
他咬着右手拇指指甲,怯生生抬頭看向鄧姣。
這個角度能看見皇後喪帽下美得晃眼的面容,但年幼的六皇子只覺得害怕,因爲幾個月前,鄧姣好幾次找茬打過他手板子。
“選好了嗎?”鄧姣低頭注視小皇子:“告訴本宮,你想喫什麼?”
六皇子猶豫地低下頭,來回挑選一番,伸手指向那碟糖蒸酥酪。
鄧姣抬頭看向惠妃:“他能喫嗎?”
惠妃渾身一顫,深吸一口氣,擺出決鬥般的架勢,揚起下巴回道:“爲何不能?國喪期間,送進這間殿內的食物,本就是所有住客的,皇後孃娘想獨佔?這不像是待客之道吧?”
鄧姣輕笑一聲:“本宮沒說不給,只是問你,六皇子能喫,還是不能喫。”
惠妃懵了,沉默片刻,嗓音有些顫抖:“嬪妾覺得……嬪妾覺得可以喫,這食盒送進殿內,是他先瞧見的……”
“你還是沒明白本宮的意思。”鄧姣收起笑容,嚴肅地說:“我是說,六皇子毫不忌口,就不怕危及性命麼?”
惠妃咬牙切齒:“你想做什麼!不過是一碟點心,你怎可如此威脅皇子?嬪妾可以上告!讓太後爲六皇子做主!”
鄧姣平靜地看着她:“你覺得我想害你的兒子,但我覺得,是你在害你的兒子。”
以爲她在威脅,惠妃皺起眉:“娘娘究竟想說什麼?”
鄧姣回道:“你是前朝太子太傅陳沐深的後人。你的祖父,你的三叔,都是突發怪病,窒息而亡,是嗎?”
惠妃驚愕地睜大眼睛:“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這可是陳氏家族的祕密,擔心被外人閒話說是受到詛咒,惠妃家族裏的祕密並沒有泄露出去。
鄧姣聳聳肩。
這個時代確實沒人知道惠妃一家子都是過敏體質的“祕密”。
但惠妃的這個兒子,會在十一年後的慶功宴上,因爲外族菜餚裏的特殊香料過敏,年紀輕輕當場殞命,在歷史上留下懸案。
由於這位皇子的死法離奇,還引發了一場小政亂,後世有歷史研究讀物專門研究過他死亡的原因,最終追溯到他家族的過敏史,族中有不少長輩死於窒息暴斃。
鄧姣上前幾步,湊到惠妃耳邊耳語:“我不僅知道你親人暴亡的過往,還知道你兒子要遇到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