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緊緊抱着懷中那漸涼的身體,妄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殷紅的血,妖嬈的綻放,灼傷了我的眼,灼痛了我的心。
凝結在慘白臉頰上的笑容,淡淡的,暖暖的,似冬日最後的那抹殘陽,深深地烙在心底。
執起那冰冷的手掌,輕輕抵在我溫熱的脣上,不斷呵着熱氣,是不是這樣,你就不會再這麼冰冷?
淚水,無聲的滑落,一滴又一滴,打在他冰冷的臉上。
纖細的手指輕輕撫上他的眉,撫平眉心間那點淡淡的愁,是不是這樣,你就不會再心存愧疚?
手指順着他的臉頰緩緩向下,撫過他毫無血色的薄脣,撫過他的喉結,撫過他的胸口。
輕輕將臉頰貼在他的胸口之上,冰冷的毫無聲息,這裏已失去了它本該鏗鏘有力的跳動。
側着臉頰,手輕輕撫上他斑駁的鬢角,將耳際那縷碎髮別在耳後。
我將他的身子輕輕置於地上,緩緩起身。
原本無風,可是我的衣衫卻舞得獵獵作響,無邊的殺意向四周迅速擴散,震撼着每個人的神經。
“砰”的一聲,束髮的玉簪已被我破體而出的強大內力折斷,墨絲傾瀉而下,瞬時舞出攝人心魄的冰冷。
我掌心向下,輕輕運力,地上沾了鮮血的濯日便飛至我手中。
回首,凝眉,冷目,巨大的殺意直直對上那呆立的妖孽。
是他,摧毀了我原本幸福的家;是他,毀了我的清白;是他一次又一次將我逼上絕境;是他,親手殺了我原本愛過的人。
腕在輕抖,手中劍已按捺不住它對血的渴求。
“以彼之道,還之彼身。”八個字自我口中狠狠擠出,濯日已揮出。
疾如閃電,勢如破竹。
所有的人都不會了解我這八個字的真正含義,唯有蘭博雲一人,才知道這八個字帶給他的震撼與驚恐。
只因我揮出的那招,正是他自認爲天下無雙的“滅絕人性”。
想不到我終有一日會無師自通,想不到心中有恨有愛也可以泯滅人性。
利刃穿透肉體的聲音。
我笑了,笑得如鬼魅般陰冷嗜血,笑得如罌粟般蠱惑人心。
那妖媚的桃花眼中,凝起的是不可思議,漸漸化爲痛苦,最後化爲深深地恨意。
我將手中的劍送得更深,直到胸口挨下重重的一掌。
“噗”,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面前的妖孽卻乘勢施展輕功,逃遁而去。
我運足內力,奮起直追,卻是氣血如翻江倒海,眼睜睜看着那重傷的蘭博雲逃走。
急火攻心,喉間再次湧上那股腥甜,鮮血再次噴出。
“馨兒!”身後傳來兩聲揪心的呼喚。
溫熱的掌心貼在我背上,緩緩爲我輸送着內力,漸漸平復我胸中的氣血翻湧。
我靈機一動,一把抓住身後人的手,道:“玄風,你有辦法救他的,對不對?你能救他?!”
滿心的歡喜,並滿臉的期盼,卻被玄風的一聲輕嘆擊得粉碎。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能?”我狠命晃着玄風的肩,憤怒的大吼,“你不是萬能的祭司麼?你是修仙的人,爲什麼你不肯救他?爲什麼?”
玄風眸中是深深的傷痛,他不發一言,就那麼靜靜望着我,任由我在他身上發泄。
“啪”,一聲脆響,我捂着發紅的臉頰,望向那揮出巴掌的人。
雲載天一臉怒意,鳳目中的哀痛一覽無餘。
“既然心中還有他,既然放不下他,爲何不早些原諒他?爲何不肯給他重新改過的機會?爲何到現在才這般對他?”雲載天憤怒着吼道。
“啪”,我反手還給他重重一巴掌。
“爲了你的江山,死了這麼多人,流了這麼多血,你又有何資格指責我?”我反脣相譏道。
冷冷望了雲載天一眼,我轉身離去。
爲何?爲何?我也想問自己這是爲何?早已經無愛,也早已經無恨,既然無愛無恨,我爲何會如此心痛難當?
後悔當初不曾原諒他麼?我不知道。
後悔自己不曾給他改過的機會麼?我更是不知。
若說不悔,可爲何我會淚如雨下?爲何心如刀割?
莫非人只有在失去的時候,纔會想起它的美好?纔會對這美好戀戀不捨?
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此刻,我只想逃離。
夜,死一般的沉寂。
高高的一輪彎月,將它渾身的清冷灑下。
微微的風,帶着一股濃濃的酒香,揚起我的衣衫,也揚亂我的發。
清冷的月光之下,“梨苑”兩個字依稀可見。
我推開那道塵封已久的木門,步履沉重。
滿院的梨花早已盛開,隨風飄來一縷淡淡的清香,迷了眼,痛了心。
猶記得那梨花盛開的時節,頭輕輕枕在他溫暖的懷中,淡笑着看他爲我拂去髮間那飄下的落花。
“今日,可有想我?”耳邊是他溫柔的話語,眼中是他寵溺的憐憐愛意。
我淡淡的笑着,眉眼彎彎,臉上湧起一絲紅暈……
一陣風拂過,將我眼前的幻想吹散,灑下一地的落花。
“是你麼?”我輕聲低喃,“你是不是也捨不得這裏,纔想要回來看一看?”
落花被風揚起,一瓣一瓣輕輕灑滿我的發,我的衣,似在向我訴說那份不捨。
心中一澀,眼眶頓紅,我緩緩奔那院中的石桌走去。
“今夜,我們不醉不歸。”我將手中的酒壺置於桌上,用衣袖將石凳上的塵土盡數拂去。
重重坐於石凳之上,我舉起那酒壺,向口中不停的灌去。
辛辣的液體,順着喉嚨滑入腹中,漸漸,我已不覺那辛辣,只覺那液體猶如瓊漿玉液,能在瞬間撫平我心中的那股傷痛,能在瞬間磨滅我眼底的溼潤。
恍惚間,彷彿看見了月夜下,一襲白衣的他,孤零零的立於那株梨樹下,墨色的發輕輕舞動,背影悵然蕭落。
“承月。”我一聲輕喚,他將頭緩緩轉向我。
還是那般的俊美無雙,一雙風目若繁星般照亮這寂黑的夜,薄脣輕勾,臉上帶着暖暖的笑意,一點一點滲入我的心裏。
“承月。”我眯着雙目,伸出了手,踉蹌着向他走去。
身子卻在瞬間傾倒。
抬起頭,他已不見蹤影,徒留那一地的落花。
是我醉了麼?
我捧起一把落花,將花瓣緊緊貼在臉上。
“舊時明月舊時情,
滿懷愁緒滿懷風。
花開花落只一瞬,
萬般惆悵殘一生。”
淺聲低吟,訴說着我心底的悵然與落寞。
意識有些模糊,眼前白影一閃,轉瞬我已被人抱起。
“你聽到了我的話,所以你來看我的,對不對?”我偎在那暖暖的胸膛之上,不停的低喃。
“你的心好狠,你怎麼就能這樣走了?你怎麼忍心讓我這般難過?你怎麼忍心?”我狠狠捶着那人的胸膛,宣泄着自己心中的痛苦與傷感。
直至我感到筋疲力盡,我纔將手緩緩垂下,月夜下,傳來我低聲的啜泣。
溫暖的大掌輕輕拂上我的發,緩緩地摩挲。
倦意漸漸襲來,我低聲喃道:“我累了。”
聞言,那人將我攔腰抱起,向屋中走去。
將頭深深埋在他的懷裏,竟是莫名的安心與溫暖。
我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將我放到牀上,任由他替我蓋好被褥。
在他起身的剎那,我一把將他的手拉住:“別走,別留下我一個人。”
黑暗中,我看不見他的輪廓,卻能感覺到他剎那的猶豫。
我緊緊握了他的手:“承月,你別走,你這一走,我不知是否還能再見你。”
聞言,他身軀輕顫,繼而將手自我手中輕輕抽出,扶我躺下之後,再次坐於牀沿之上。
我再次將他的手緊緊拉住,生怕這一放手,他再也不會回到我身邊。
這一次,他沒有將手抽離。
睡意漸漸襲來,就這樣,我死死攥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一夜竟然無夢。
醒來,已是日上三竿,我只覺頭痛欲裂。
輕輕揉着額頭,我緩緩坐起身來,依稀記得昨夜的宿醉,依稀記得那白衣的他。
一聲輕嘆,將我從思緒中拉回。
窗前,立着白衣勝雪的他,炫目的銀絲在金色的陽光之下泛着點點的光華。
昨夜的人是他?
我心中一驚,恍惚間,昨夜我喚的是“承月”。
“你醒了?”玄風緩緩轉過身來,面色有些憔悴,帶着淡淡的倦容,顯是徹夜未眠。
我點點頭,心中的滋味十分不好受。
“如果你願意,我會救他。”玄風幽幽吐出一句。
“什麼?”我睜大雙眸,滿臉不可置信。
“我是萬能的祭司,我是修仙之人,我可以救他。”玄風雲淡風輕的吐出一句。
這話卻像一把利刃,生生刺入我的心裏。
“玄風,我……”我終究是又傷了他。
他緩緩走至我身前,手指抵住我的脣道:“你什麼都不必說,只要是你所想的,我都會爲你辦到,即使用我的生命去換,我都在所不惜。”
莫非?我心中大驚,抬眼望着他。
那風華絕代的容顏之上是淡淡的哀傷,白皙的肌膚之上不見半點血色。
“救活他,你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我緊盯着他的雙眸問道。
“這個你不需知道,你只要告訴我要,還是不要。”他的眸中劃過一絲痛楚,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如果是你舉手之勞,我要;倘若你要爲此而付出天大的代價,那麼,我不要。”我堅定地望着他道,“如果他泉下有知,他亦不會怪我做出這樣的決定。”
玄風的臉上漸漸染上一層紅暈,那澈亮的紅眸越發清澈,脣角輕輕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愛之切,傷之痛,如今我更加深深體會了這其中的滋味。
一個我曾經深愛的男人,爲我而死,我都痛徹心扉,而面前這曾三番五次以命換命,爲我不惜一切的男子,再因我的任性而有什麼不測,我怎能輕易原諒自己?那痛徹心扉的滋味我不願再嘗第二次。
對他二人都是如此,那玄夜呢?
腦海中猛然間冒出一個念頭,倘若有朝一日,我命喪黃泉,玄夜他是否也會如我這般痛徹心扉?
“玄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驀然出聲。
“什麼問題?”他問道。
“假如,假如有一天我死了,你會不會傷心?”我喏喏的問道,不敢正視他的目光。
“馨兒,不要胡說。”他面色突變,將我緊緊擁住,“你怎麼會死呢?”
“人生病了,人老了,都難免一死的。”
“不會,不會的。”他喃喃道,“你若是死了,我會隨你一起,至少黃泉路上,你不是孤身一人,至少你還有我相伴。”
聞言,我心中劇痛,這便是愛麼?即使我心中愛的人是玄夜,他依然會爲我如此?
他都會爲我如此,那玄夜呢?
“我想更衣。”我抬起頭道。
“嗯。”玄風點點頭,深深望了我一眼,退了出去。
待他完全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內後,我輕輕挽起自己的袖管,那觸目驚心的紅線赫然已至掌心。
痛,瞬間溢滿整個心間。
倘若我死了,那玄夜又怎肯獨活?
淚水不爭氣的奪眶而出,我將頭深深埋在掌間,低聲飲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