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白茶從祁夜身上下來, 背對他幽幽道:“你真是好樣的。”
他拳頭緊了又緊,再溫和的脾氣都被祁夜激出了火氣。
祁夜忙湊過去給戚白茶揉揉肩膀:“我錯了我錯了,都怪我。”
戚白茶並不想理他。
祁夜保證道:“我這就撤銷。”
他說到做到, 立刻打開神明通訊錄把屏蔽狀態取消了, 一看頁面才發現有那麼多未讀消息。
……這些事情毫無疑問最後都是由雪神處理的。
祁夜:悔不當初。
他沒有急着查看那些未讀消息, 反正都是過去式了, 還是當下另一件事要緊。
戚白茶坐在牀邊生悶氣,腦海裏突然傳來一道提示音。
[編號999世界邪神請求添加您爲好友。]
神明通訊錄是一個叫做“神話”的工作社交軟件, 可以在神明腦海裏直接使用, 顧名思義,神的傳話。只要打開搜索欄, 輸入世界編號,就可以查找對方世界的所有神明進行聯繫。如果本世界抓到異世生物又問不出編號, 還可以拍照上傳公共論壇, 讓各界神明辨別認領。
神與神之間可以加好友。原本只能進行普通的傳音與文字交流,添加好友以後,還可以增加視頻、傳圖、定位等功能。一般來說, 本土神明和異世神明間交流都是公事公辦,沒事不聯繫,有些工作中聊的愉快,纔會加個好友,相當於人類中不面基的網友。
大部分互相加好友的,還是同世界的本土神明。戚白茶好友欄裏就有很多999世界的神明, 還有一個聚集了本土自然之神的小羣,羣主是日神,他還混了個管理員。另外還有一些混雜着萬物之神、祈願之神、技藝之神的羣聊。雪神的人緣——或者說是神緣——非常好。
不過隨着神明一個個隕落沉眠,曾經熱鬧的羣聊也逐漸變得死寂, 時間顯示最近一條消息的發送時間是在八百年前。
只有雪神的頭像一直亮着。
相比之下,邪神的列表空空蕩蕩,一個好友也沒有。就連羣聊都只有一個諸神大羣,羣名叫“萬神公告羣”。
萬神公告羣的羣主就是主神,沒有任何管理員,羣成員是所有世界的全部神明。一旦有新生神明,都會自動加入這個羣,隕落的神明也不會被踢出去,保留了頭像、神位和姓名,這裏永遠有他們的一席之地。除非是墮落的神祇,會自動退羣或被主神親自清理門戶。
萬神公告羣的作用就是發佈通知,平時處於全體禁言狀態。一旦出現重大事件,主神會艾特全員,全體神明聽從號令,予以配合。
不過自雪神誕生以來,大千世界中從來沒有出現過嚴重到需要主神發佈通告的事件,因而這個羣至今一條消息都沒有。
所有神的頭像都是他們的本相,只有主神的頭像是一片純黑,衆神之主,不可窺視。
戚白茶和祁夜但凡在神話裏搜一次對方的資料都不會這麼晚才知道彼此身份,一看頭像就能認親,可惜兩神之前沒交集,誰也沒想去特意查找。
戚白茶現在正在氣頭上,看到邪神發送的好友添加請求,毫不猶豫地點了拒絕。
祁夜收到[對方已拒絕添加您爲好友]的消息,並不意外,鍥而不捨地又進行了一次添加,還在驗證裏發了一個雙手合十的表情。
意思是:加我吧,拜託了。
戚白茶這回沒有再幼稚地拒絕,點了同意。
拒絕一次是表明他生氣的態度,讓對方趕緊來哄。拒絕兩次就沒必要了。
祁夜立刻發來一個下跪的表情包,然後火速把雪神設置爲特別關心,備註暱稱改成“茶茶寶貝兒”。
這下茶茶是他好友列表裏的唯一了。祁夜看着很是滿意。
戚白茶也默不作聲地把祁夜加入特別關心,單獨分組,備註“欠打的邪神先生”。
然後回了個表情包。
於是一場鬥圖大戰拉開序幕。
邪神:下跪.jpg
雪神:委屈.jpg
邪神:抱抱.jpg
雪神:憤怒.jpg
邪神:我錯了.jpg
雪神:我允許你先跑三十九米.jpg
祁夜幾乎秒回,發來一個表情包三連。
邪神:給大佬遞刀.jpg
邪神:給大佬遞茶.jpg
邪神:給大佬遞煙.jpg
祁夜發完消息,小心翼翼地去看戚白茶的神色。可惜戚白茶背對着他,他只能看到少年精緻美麗的側臉與一頭雪白柔滑如天蠶絲的長髮,緊緊抿着脣瓣。
祁夜看得膽戰心驚,生怕被判了死刑。
戚白茶看到最後那張“給大佬遞煙”的表情包,突然想起之前那支事後煙。祁夜俯身用嘴裏的雪茄點燃了他的,他們在煙火中對視,並無觸碰,眼神卻比接吻還要熱烈。
祁夜就在身後給他捏着肩膀,他們待在一張牀上,卻並不說話,反倒在腦內用神話交流。
有點場景重現。
他記得以前他和祁夜一起喫燒烤路邊攤,也是坐在同一張桌子旁,低頭在微信朋友圈互懟。
現在更是發展到互相在腦海裏扔表情包……
戚白茶麪無表情地關閉通訊。他一定是被祁夜這個智障兒童傳染了,兩個歲數以萬爲單位計數的神,幹出的事一個比一個幼稚。
祁夜不敢正眼看戚白茶,又一直努力用餘光瞥,見少年神色更冷了,打心底一顫。
茶茶生氣了,邪神大人開始思考起跪冰棱子的可能性。
爲了讓茶茶消氣,刀山火海他也得闖。
誰知少年垂眼安靜了片刻,又轉過身來擁抱住他。
雪白的長髮蜿蜒到牀下,少年埋在他頸窩裏悶悶道:“真想生你的氣,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可又捨不得,什麼辦法都捨不得。”
戚白茶惱恨道:“這麼一想更生氣了。”
他泄憤似的一口咬在祁夜肩膀上,不痛不癢。這樣的痕跡祁夜身上已經有很多,背上甚至還有幾道抓痕。
祁夜低頭用手指術順着他柔軟的長髮,沒忍住笑。
他覺得茶茶這樣子可愛極了。分明就是溫順的家貓,偏要學張牙舞爪的小野貓,真要貓兒露出利爪撓傷主人又不捨得,尖尖的牙齒還沒咬下去,自己就先哭唧唧起來。
當然這只是個比喻,祁夜並不會自詡是戚白茶的主人。
清濁爲天敵,正邪總兩立。雪神與邪神的愛情聽起來天方夜譚,就像生來不死不休的光明神和黑暗神相愛。按照正常邏輯,他們應當經歷一段相愛相殺的旅程,彼此不斷地爭執、磨合、齟齬、妥協,費盡千難萬險走到一起。
可事實上並沒有那麼艱難不易又轟轟烈烈的過程。他們順其自然,水到渠成,平淡溫馨得像一對人世最普通的戀人,即便在身份暴露後也不曾有半點在意。
祁夜當然是不在意的。法則規定了清濁相對,可他不在意世上任何一條所謂規矩,沒有非與正道作對的信念。本能使他不喜歡清氣,本能又使他愛戚白茶。
他愛他的心,勝過他討厭一切的怨念。
祁夜又擔心戚白茶會在意他的身份。
原本人類就很懼怕“邪”這種東西,高潔正義的神明們更是排斥邪氣。混沌時期,清濁之氣天天打成一團,互相看不順眼。清氣化神的早,比他早了足足幾萬年。
在他還是一團濁氣的時候,就已經朦朧有了意識。那些清氣化身的神都討厭他,嫌他污濁,看到髒了眼睛,聞到捂着鼻子,消滅不了他,就總要驅趕到地底下才甘心。他成日裏東躲西藏的,也不喜歡清氣。那些神明自詡正道,卻又不能容他,算哪門子寬容正義。
他不曾做過一件惡事,也不知道犯了什麼過錯,只因天生屬性爲邪,法則規定邪惡,便註定被排擠,像陰溝裏的老鼠神神喊打。
祁夜不在乎任何神的看法,獨獨擔心戚白茶會嫌棄。
他的至愛,也是世間至清至明,至高至潔。
祁夜想了想,還是問出口:“茶茶,你不嫌棄我的身份麼?我是邪神……”
戚白茶抬眸看他,眸中餘怒未消,就又生起氣來:“你問的這是什麼話?瞎擔心什麼?我要是嫌棄你,還和你一起待在這兒這麼多天?”
祁夜不自信道:“可法則規定,清濁天生相斥……”
戚白茶平靜道:“法則沒說,愛恨凌駕其上。”
祁夜眼睛一亮:“有道理。”
清濁天生相斥,你我一見鍾情。
他不管,他宣佈茶茶就是也對他一見鍾情,茶茶第一次見他就同意當他男朋友了呢。
“真不知道你還在意這個。”戚白茶數落他,“我是愛你靈魂,不是愛你身份。怎麼會因爲這種理由……”而不喜歡你。
“我的靈魂是濁氣。”祁夜默默提醒。
“濁氣怎麼了?”戚白茶繼續數落,“比本能更強大的是本心。”
祁夜乖乖聽着,眼底流淌着淺淺的光。
戚白茶見他這樣子,想起以前其他夥伴提起邪神,總是帶着偏見。清濁之氣在混沌時期爭鬥太久,以至於遠古和上古時代,清氣化身的神明都視濁氣爲敵。那會兒濁氣尚未化形,日子自然辛苦。
雪神那時在雪山裏沉睡,這些事都是後來從夥伴們口中聽到的。
想着自家先生化神前的日子,祁夜在戚白茶心裏突然變成一個小可憐形象,讓他有些心疼。
難怪祁夜有此一問。
“就算我不愛你,不認識你,在你真正做出令我無法接受的事情之前。”戚白茶溫和地注視他的眼睛,“我也不會因爲你天生的屬性、靈魂、神格而對你提前進行審判。你是無罪的。”
只有雪神認爲,邪神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邪念之神。其他神明眼裏,祁夜就是不折不扣的邪惡之神。他的靈魂是濁氣,濁氣就是邪惡的,無論他有沒有真的作惡。這是法則規定,沒有誰會質疑法則。
祁夜活了萬載,雖兩耳不問窗外事,可對其他神明對邪神的偏見一清二楚,還是頭一回聽到這樣的論調。
他久久望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明白爲什麼無數清氣中,雪神是最純淨的那一縷。
他的茶茶,真的太純粹了。
祁夜感動得想對他表白一萬次:“茶茶……”
戚白茶突然又冷下臉:“你還是別說話了,說一次我氣一次。”
“……”祁夜就閉上嘴巴,在心裏偷偷高興。
戚白茶看他孩子似的高興樣,在腦海裏又把備註“欠打的邪神先生”改成“缺愛的邪神先生”,改完又覺得不妥,再次改成了“我的邪神先生”。
邪神先生很欠打,也很缺愛。
戚白茶在心裏默默道。
我愛他,我來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