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算高的竹泉山在煙雨中,竹林浮起淡淡青霧雲紗。

如刃的竹葉接住來自天上的涼雨,任由水珠沿葉脈滑向末梢,最終匯聚成更大的水珠墜入腐土,雨水多了也會壓得青竹微微低頭,林間有一座老舊灰瓦竹泉寺,陰雨天燒柴冒出的青煙有氣無力不高,聚在房頂不願走,偶爾

傳出被煙嗆的咳嗽聲。

草坡土洞裏,肥碩兔子眯眼看竹筏從稻田上劃過,嚇得肥胖青蛙亂跳,接着抬高飛向竹泉山。

小石頭猛吸幾口雨水喝半飽,洗去肉包子味。

竹竿輕輕一點在空中蕩起漣漪,竹筏減速,貼着竹葉滑向年久失修的大門。

操縱竹筏穩穩停在門外,小石頭扔掉竹竿跑去開門,竹泉寺的門需一定技巧方能打開,否則容易壞掉,當年賊人攻山就被壞掉的大門砸沒了性命。

熟練開門,再用一根木棒在關鍵位置,熟練踹兩下地上那端壓實,沒想到草鞋磨斷散開,乾脆脫下草鞋扔掉,光腳踩着石磚跑進門。

白雨鬆開紙傘,將竹筏繩子在石樁上拴好,紙傘漂浮緩緩旋轉爲白雨遮雨,聽見小石頭邊跑邊喊。

“師父師父~白姐姐和穆姐姐來啦~快讓酒蟲出來幹活~”

寺裏又傳出幾聲煙嗆的咳嗽。

等白雨?和穆朵走進大門,老惠賢和長臉還有男孩冒雨來迎,雨雖不大,但也一點點溼了老惠賢那身舊衣裳。

白雨?笑嘻嘻。

“大師,我們來蹭飯了,快把竹蓀拿出來做菜。”

老惠賢笑着合十見禮,身後的長臉和蛇妖男孩也跟着行禮,小石頭換了雙新的草鞋出來。

“老友遠道而來,想喫什麼儘管說。”

說完領着某白和穆朵進屋避雨。

平時撿了竹蓀都會去山下鎮裏售賣,換些柴米和鹽,今天不賣了。

紙傘自己合攏,然後安靜靠在門外等候。

白雨?看見屋檐下襬滿各種竹編,手藝不錯,再看看長臉衣服上的碎屑知道是他做的。

長臉不好意思撓頭笑笑。

“下雨閒着編些玩意,實用的去鎮裏擺攤賣,精緻的賣給大戶人家。”

某白給個鼓勵微笑。

“挺好的,多會一門手藝能賺更多錢。”

走進屋,穆朵掏出藤蔓編的籠子,將裏面臉盆大的蜘蛛給倒出來,酒蟲被嚇得彈跳爬長臉肩上,許多小蟲子都懼怕蜘蛛,尤其這麼大個。

小石頭眼睛一亮,好奇蹲大蜘蛛跟前,湊近了仔細觀察花紋和眼睛。

“原來真有臉盆這麼大的蜘蛛!上次去九黎還以爲那小孩說謊。”

蛇妖男孩看蜘蛛一臉嫌棄,從長臉肩上摘下酒蟲,讓其往杯子裏吐滿酒水,端到桌上待客。

老惠賢讓白雨?和穆朵落座,然後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對於寺裏多了個大蜘蛛持無所謂態度,孩子喜歡就養着玩吧,反正已經被九黎部族馴化能聽懂人言,晚上趕走蚊蟲可睡個好覺,自家蛇妖小子擅長趕走搗亂的竹鼠,對驅趕蚊蟲並不擅長。

穆朵將大包小包掏出來,竹泉寺每位都有份。

各種喫的,各類生活用品被褥枕頭什麼的,甚至帶了些可自行充能的科技產品。

白雨?喝一口酒,味道好極了,釀酒這方面還得是酒蟲更專業。

放下酒杯,翹起二郎腿。

“前些年我遠征魔界,大師出門被人阻攔,那些傢伙什麼時候再來。”

老惠賢淡定笑着沒什麼情緒,旁邊站着的長臉忍不住吐槽。

“他們太不禮貌,來的時候金光萬丈擾亂山下民生,進門就多次暗示應該重新修繕建設,要更大更恢弘,當面說老師所學不正宗,他們纔是正宗。”

長臉不怕對方動手,反感的是用言語貶低自己的老師,以世外之人自居卻弄出最森嚴的等級規矩,偏偏不動手,就很煩。

“清晨傳信說再來拜訪,大概今晚吧。”

因曾經是天王,經歷和見識在洪荒算得上豐富,自然明白西方高層爲什麼再來。

假如白龍遠征魔界失敗便不會來,但是勝了,倒要看看他們會是何種表情。

老惠賢喝口茶水,讓小石頭和蛇妖去把做好的飯菜端上桌。

小石頭領蜘蛛跑去竈房。

雨天喝口熱茶很舒服,也沒必要生氣,因爲從未在乎過西方高層說了什麼,有那時間不如關注今年農田收成如何,以及維修村裏被洪水沖毀的木橋。

“先喫飯吧,喫完飯再等他們來,竹泉寺飯桌小,容不下太多來客。”

白雨?和穆朵一樂,老惠賢也是個妙人。

小石頭和蛇妖男孩小跑上菜,舊木桌擺滿冒熱氣的飯菜,大夥隨便坐,凳子不夠用,長臉乾脆捧碗站着喫,隨意自在又舒適。

喫飯,是一種樸素美好的待客方式,簡單且真誠。

老惠賢慢慢喫,最喜歡看年輕人熱鬧喫飯,喝熱湯就得喝出聲,想說話就說,隨便翹腿或站着喫。

怪不得之前竹泉寺上空青煙徘徊,原來在燒柴做飯。

下雨時喫着熱氣騰騰飯菜,真安逸。

喫完飯已是傍晚,雨也停了。

竹海經過雨水清洗綠的更深沉,縷縷白霧自地面升起,浮遊於竹隙之間,山路石階青苔潤飽了水,林中那口山泉水量變大,坐在院裏能聽見流水聲。

長臉挨個點亮燈燭,天色漸暗,半山竹海之中,暖黃色燭光的竹泉寺格外明顯。

白雨?搬個竹凳坐殿前,從大殿正門撒出來的燭光正好落在身上。

那尊色彩脫落的佛像確實不夠恢弘震撼,甚至是山下鎮裏泥匠塑造的,歲月久了面容模糊,卻簡單樸素寧靜安心,瞅着有點像又老又瘦的惠賢大師。

怪不得香客少,完全沒有高高在上的氣勢,房屋院落老舊,不夠霸氣耀眼,在凡人眼裏過於平凡。

忽然,遠方天際湧現金黃色,並非雲霧縫隙露出的夕陽餘暉,因爲太陽早就落山了。

白雨?翻個白眼。

“非得整這麼大排場,就不能消停會兒嗎。”

抬手豎起食指,天穹高處驟然匯聚雷霆,手指向前指向金光所在,神雷蠢蠢欲動!

那股金光被迫收斂,同時有聲音傳來。

“這便是洪荒龍族的待客之道嗎?”

聞言,某白撇撇嘴。

“本龍對打機鋒摳字眼沒興趣,若覺得待客不周你可以回去。”

怪不得曾爲天王的長臉爲何會惱火,因爲言語包括一舉一動皆充滿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