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靶子
都說胖人怕熱,金氏身材豐盈圓潤,也是極爲怕熱的,不過從外面坐着肩輿進王府內院的功夫,她身上便已經浸出密密匝匝的一層細汗。
“胡****奶,王妃在廳中。”玉桂說話的功夫,肩輿停了下來。
金氏從肩輿上款款走下,悄然用錦帕拭了一把額上的汗,而後隨着玉桂進了花廳,見蘭芮端坐上首,她連忙屈膝行禮。
蘭芮打量了金氏一番,金氏氣度從容,舉止得體,與前次在所見的、跟在安陸侯夫人身後的那個畏縮的庶子媳婦完全不同,彷彿是性格迥異的兩個人。
待金氏坐下,玉桂上了茶點後,蘭芮沒有拐外抹角,直言問道:“胡****奶一定要見我,不知所爲何事?”
金氏暗道,都說這位吳王妃性子魯直,今日一見果然不假。她忙笑了笑,“臣婦斗膽問一句,王妃前些日子可是去過福建?”
蘭芮看向她,不置可否。
金氏拿不住眼前這位心中所想,只看她不似動怒,便接着往下說:“昨日我們夫人病重時,姑奶奶回了趟王府,與侯爺和夫人商議,請幾個與侯府有通家之好的御史擬奏摺,上陳皇上,彈劾王爺縱容王妃不守禮制規矩,擅離京城......”說着,她看了看蘭芮,見蘭芮面上沒有絲毫的異樣,與她先前所料想的勃然大怒相悖,她反而有些不知如何說下去了,“臣婦想着,這些都是小事,只是如此一來倒落了人口實.......王妃從前擅武的威名京城勳貴無人不知,恐怕有些不知輕重的,會以爲王爺在福建不敵倭寇,這才讓王妃前去助陣......從前也不知輕重的私下裏議論,說蘭大人是靠着英蓮將軍在北疆拼命發跡的。”
蘭芮看着金氏。金氏敢大刺刺的來此說這番話,肯定不會是無中生有或者空穴來風。只是這事是衛王之意,還是胡家和胡春意之意?不管是誰的主意,想要藉此敗壞吳王的名聲,破壞吳王在皇上心中的位置,主意恐怕都打錯了。
她端起茶盞,淺酌了一口,“別人心中如何去想,我無法左右,而王爺和蘭大人的能力如何,自有皇上及朝臣去評判,我一介****,更是沒有置喙的餘地。倒是胡二少奶奶前來與我說起這事,不知有何用意?”
事情越發的超出自己的預料,金氏漸漸覺得緊張,心裏左右權衡一時,說道:“明人跟前不說暗話,臣婦勸不了侯爺和夫人,只能來此說與王妃知曉,只望將來......王妃能顧念一二。”語氣極盡懇切。
蘭芮笑道:“胡二少奶奶來此,胡二少爺可知道?”
金氏笑容一滯,很快恢復正常,“二少爺不在京中。”
蘭芮一直留意着金氏,自然沒錯過她不小心外泄的情緒。她沉吟了下,沒再說下去,只看了看玉桂,玉桂會意的說道:“王妃,大少爺那邊......”
金氏沒得到明確的答覆,極度不肯離去,可聞音知雅,她聽出玉桂話中逐客的意思,到底還是站起身來告辭。
蘭芮笑着吩咐玉桂:“讓霜降送胡二少奶奶。”
金氏連聲“不敢當”,行禮往外走。玉桂領了吩咐,隨她走到門口,吩咐守在門外的霜降幾句,待看着金氏上了肩輿,這才又轉身回了花廳。
“趕緊去尋林文,讓跟着金氏的車駕。”蘭芮見玉桂進來,立刻吩咐。
玉桂心中不解,但沒敢多問,立刻應聲去了。
蘭芮緩步回壽春院。
傾巢之下無完卵,這個道理她明白,金氏懂得在安陸侯夫人跟前藏拙,自不會是笨人,那她更應該清楚纔是。金氏方纔一番言語泄了胡家的底,將胡家置於吳王府與蘭家的敵對面,吳王和蘭家若是趁機聯手將胡家置於死地,那她金氏就算避過這場禍事,以後的日子沒有安陸侯府庇護,未必就比從前過得好。
金氏明知這樣的結局,卻還上門來,蘭芮原以爲是胡愈的意思,因她知道胡愈對安陸侯夫人的恨意,胡愈如此行事倒也還說得通。可看金氏方纔的言行,她來此並不是胡愈所指使,那金氏如此行事,於情於理實在說不通。說不通,她金氏卻還如此行事,只能猜測她另有打算。
不一會兒玉桂便折了回來,蘭芮看見她,將霜降和綠枝支開,問道:“林侍衛去了?”
玉桂點頭,“是。”言罷她就頓了下,說道,“王妃,胡家擺明是想往王爺身上潑髒水,咱們可不能放任不管,要不奴婢去一趟槐樹衚衕,將這事跟夫人說說,請她設設法......”
蘭芮擺擺手,“我去福建是皇上的意思,無論胡家以什麼手段騙的清貴御史們上奏摺彈劾,這些奏摺恐怕都會石沉大海。孃親那邊,是該去跟她說說,免得她不知就裏聽得風言風語後擔心......等林侍衛回來,你去一趟槐樹衚衕。”
只過了小半個時辰,外面便傳進話來,稱林文求見。
蘭芮又去了方纔的花廳。
林文回道:“小的領命之後追出去,一路跟着胡二少奶奶的馬車,胡二少奶奶的馬車沒回安陸侯府,而是去了東城外永福衚衕的孃家。小的擔心王妃着急等着,就留了人看着,自己先行回來報信。”
“金家,金家......”
蘭芮沉吟不語,金家的錢莊遍及大陳,算不上富可敵國,但大陳比得上金家的肯定也不多,金家將金氏嫁入安陸侯府,就是一樁錢權交易。上次祿米事件,胡家祖上拿命換來的鐵券雖然沒有被毀,爵位也沒有丟,但胡延發配了邊疆,安陸侯胡霆在右軍都督府的職務也跟着丟了,如今賦閒在家,成了家中無餘糧,只靠祿米混日子的二流三流勳貴。胡家的權勢在金家心中,想必已經去了大半,換言之,金家做了樁賠本生意。
思及此,她看向林文:“再查查金家,着重看匯通寶的生意往來可有異常。”
林文應諾後,大步出去。
蘭芮從後窗看看天色,回頭與玉桂道:“天色尚早,你趕緊去一趟槐樹衚衕。”
一日的時間,蘭芮從花廳到上房,從上房到花廳的來回走了好幾次,這次玉桂走後,她索性讓綠枝拿了本遊記到花廳,留在花廳看起書來。
掌燈的時候,林文先行回來,見了蘭芮,立刻回道:“稟王妃,胡二少奶奶只在金家呆了一個時辰便出來,然後徑直回了安陸侯府。匯通寶的生意小的一時打探不出來,最快也得四五天後纔有結果,不過,小的留意金家的事情時倒是有些發現,金大少爺在葵花樓喫酒,因一個唱曲的與人起了爭執,失手將那人打死。原本金家找了人頂罪,可銀子使了不少,順天府那邊就是咬着有人證,關着人不放,金大少爺在順天府的牢房裏關了十多日都不曾放出來。小的特地去順天府打探了,誰知順天府那邊說今日葵花樓的老闆夥計都改了口,稱打死人的是頂罪那人,金大少爺一個時辰前已經回了家。”
先前蘭芮不過覺得金氏言行不合常理,這才起心探探她的底,心裏並沒想着一定會有所收穫。可先前的猜想,這時卻得到了證實。
“這金大少爺是不是胡二少奶奶一母同胞的兄弟?”
“正是,不僅如此,金大少爺還是金家大房唯一的子嗣。”林文答道。
蘭芮想了想,道:“金家生意那邊不用再去查了,倒是順天府這邊,你細查一下是誰負責偵辦金大少爺的案子,還有葵花樓的老闆夥計,定要弄明白他們這些日子都曾與誰接觸過。”
“是。”林文多年在吳王身邊,早已習慣聽吩咐辦事,不追問原由。
蘭芮又囑咐道:“不要動用太多人,三五個信得過的即可,還有一定要記住祕密行事,不可張揚。”
林文才走,玉桂匆匆回來,身後還跟着蘭英蓮。
蘭芮很是詫異:“娘,您怎麼過來了?”
蘭英蓮笑道:“自通州一別之後就再沒見過你,到底不放心,便跟玉桂來看看你。”又問起蘭芮的身體,聽蘭芮說無礙,這才放下心。
兩人回了壽春院上房,正是飯點,兩人便一同用飯。
“玉桂說的那事,您不用放在心上......”飯後,蘭芮道。
蘭英蓮凝眉道:“胡家或者衛王,看着兇,但不過是被拔了牙的惡犬而已。拔了牙的惡犬突然咬人,實在令人費解,我擔心胡家和衛王是被人利用還不自知。”
蘭芮將林文查出的事情跟孃親詳述了一遍,“我原沒想胡家和衛王那邊,只是覺的金氏行爲有異。現在看來,金氏果真有問題。”
蘭英蓮聽得臉色數變,待蘭芮說完,哼了聲:“不得消停的一家子,果真要將鬧的皇上將他們保命的鐵券也毀去恐怕纔會罷休”頓了下,又才道,“聽你如此說來,我先前猜想倒是做了準,這胡家和衛王十之八九做了別人的靶子胡家和衛王咬着王爺不放,王爺勢必不會善罷甘休,就如博弈,哪一方勝,毫無損失的永遠只會是在旁觀戰之人”
蘭芮心裏就有些明白,看向孃親,“孃的意思,是……”
“她能挑撥胡家,我只有辦法將此事悄無聲息的壓下去”蘭英蓮擺擺手,“你只管好好的養胎,萬事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