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劉盈啓程回長安。
馬車走出村口的時候,張嫣坐在車簾後,正瞧着合陽侯劉仲牽着頭黑牛從村外走回來,“阿嫣,”劉仲眼睛一亮,攔着她道,“你上次說的牛耕,究竟是怎麼個耕法?”
“就是”張嫣掀簾探頭,正想興致勃勃的告訴他,忽然省起,這種純技術活兒,絕對不該是自己這個六歲的小女孩該知道清楚的,連忙笑道,“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齊魯那邊都是這麼做的,伯公稍稍使人打聽打聽就知道。”
“哞”他身後的牛仰首長叫了一聲。
“這麼麻煩啊。”劉仲皺眉,心中直欲放棄,然而張嫣做了個加油的手勢,意興高昂的蠱惑道,“伯公好好幹,爭取做一個大漢第一農的架勢出來。”
“好。”霎那間劉仲被她的話激的熱血沸騰,堅定道,“回頭我就找人去齊魯探探。”
大漢第一農,大漢第一農
劉仲踩着輕飄飄的步子飄進了村子,要是真的能夠這樣的話,他三弟該多爲自己驕傲高興啊
“你就憑吧。”前行的車中傳來劉盈不贊同的聲音,“盡弄些有的沒的折騰二伯,若是二伯爲此煩憂,反而不好。”
張嫣咯咯的笑,不以爲然道,“我又沒拿刀逼着伯公都按我說的做。”
“你呀。”劉盈無奈嘆道。
宮車行到長安城之外二十裏處灞上,停下來爲馬兒飲水,張嫣坐在車中,掀簾子向外頭看,許是因爲解開了纏繞在心中已久的結,天看起來格外的藍,陽光照在身上格外的暖,空氣嗅着帶着格外的清新,連灞上的景色也格外的動人。
灞上離長安城極近,又最是人們離別常來的地方,見着熱鬧。河岸邊一行新垂楊柳吐着絮兒蕩一絲晴明在河水裏,倒影着灞水之上橫跨一座長橋,歷經多年風吹雨洗,猶見滄桑,其上時不時走過一些行人車輛,“年年柳絮,灞橋傷別”,這,就是古往今來無數騷人墨客渲染歌詠的所謂灞橋。
得意人見得意景,在這時候的張嫣眼中,連行人折柳送別的傷感都被稀釋成一種清朗的祝福珍重,哪怕是灞橋下躺着的小乞兒也見着喜歡。
等等,乞兒?
橋下柳樹邊躺着一個四五歲年紀的乞兒,衣裳破爛單薄不遮風寒,露出腳趾和肘,只一雙眼睛兒微弱的張着,沒有力氣,卻透出倔強的一點黑。
張嫣怔了一怔。
一行人送了友人折回,瞧見了乞兒,女眷的心思軟,求了一句情,於是白衣公子無可無不可的掏出數文錢,囑小廝送去。小廝應了,趾高氣昂的過去,將錢丟到小乞兒面前,說了些什麼話。那乞兒卻一動不動,莫說感恩神色,連看他一眼都不肯,氣的小廝七竅生煙。
張嫣撲哧一聲,躲在簾後笑了。
“舅舅,咱們還有喫的麼?”她問,也不用劉盈答話,徑自將車中案上一堆果品兜了,跳下車,跑到乞兒面前。
“噯,”乞兒聽見有人喚他。
他一動不動,徑直想要這麼躺着直到死掉,也不願在這沒有親人的世上多留一天。但一抹清翠探到他額前,他感觸到柳枝親柔的葉兒劃過額頭。
有沒有完啊?他忍了一會兒,到底忍耐不住,回頭怒目相視,卻看見一張雪娃娃一般的臉。
“你知不知道,爲什麼到這兒送人的人都會折一枝柳枝送人?”雪娃娃問他。
不知道,他微微搖頭。
“因爲啊,”左耳上一粒胭脂痣的雪娃娃笑眯眯的道,“柳字諧着一個留音,他們想要告訴自己送的人,這個世上有人在挽留着他。”
“哪,”她將柳枝遞到自己面前,“送給你。”
“我這兒有梨兒,橘兒,湯餅,並糖炒慄子,都拿給你了,”張嫣一股腦將懷中果品喫食全都堆在乞兒面前,歉然道,“我知道餓久的人最好的是飲碗稀粥,不過旅途中做不了粥,你將就一下,要慢慢的喫,不要一下喫急了,反而會壞事。”
“啊,我舅舅在叫我了,我先走了哦。”她急急的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食物碎屑,掉頭跑回,沒有看見身後乞兒沉沉的目光。
這個雪娃娃,很像他放在心裏的那個女孩,一樣的年幼稚嫩,一樣的剔透如雪,一樣的心思純善,不一樣的只有遇見她們的自己。
他痛苦的閉上眼睛。
遇見他的女孩的時候,他雖生活貧困,卻還抱有希望;而如今,他卻已一無所有,連活着都覺疲累。
只餘頰邊一抹青翠,是楊柳枝梢頭嫣然的綠。
“張娘子心思倒好,”青松倚在車旁,漠然看着遠處情景,隻眼中藏着一抹慨然,突如其來與張嫣道,“只是這天底下有這麼多可憐人,哪裏都救的過來?”
張嫣怔了一怔,回頭笑道,“可是我這個時侯就看到他一個啊。”
若連舉手之勞都不肯,又談什麼兼濟天下?
青松翻身上馬,回頭再望了一眼橋下柳樹邊的乞兒,他色澤黯淡,但身邊插着一枝柳枝,卻鮮亮的像是綿延不絕的希望。
青松神情若有所思。
“阿嫣,”從宣平門入長安城後,劉盈問張嫣,“你是要我送你去你爹那兒呢?還是隨我回長樂宮?”
張嫣歪着頭想了想,笑道,“阿爹的侯府還沒有修好,還是回阿婆那兒吧,我想阿母了。”
“是麼?”劉盈悠然笑道,“你不是怕你爹訓你私逃麼?”
張嫣惱道,“人家哪有?”
馬車穿過章臺街抵函裏,青松並呂家侍衛辭別後回呂府覆命,劉盈則入外宅沐浴更衣,又換乘一輛宮車,這才入長樂北闕。
魯元得了消息,早就在椒房殿門口候着,看從宮車中跳下來的女兒,“你還知道回來啊?”她板着臉訓道。
這次一定要給阿嫣一個教訓,她咬着牙在心裏默唸道,若總是這麼膽大妄爲,遲早有一天要驚的自己一身病來。
“阿母,”小小的孩子卻彷彿根本沒有看到自己的臉色,徑自笑的沒心沒肺的,彷彿天上的太陽都要在她的笑容下失色。她笑着朝自己奔跑過來,軟軟的身子輕輕的伸出手抱住自己,又蹭了一蹭,安心的再喊了一聲,“阿母。”
魯元的面色不由自主的軟了下來。
她雖然不是很清楚女兒身上發生了什麼,可是來自女性的直覺和母性的關懷讓她敏銳的感覺到,這個小小的孩子身上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的笑容真心清明,而呼喚盈滿依戀。
魯元喜歡這種改變。
她用力回抱着張嫣,佯嗔道,“這回就算了,若還有下回,看娘怎麼收拾你。”
“阿弟,”她抬頭對劉盈笑道,“阿嫣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不會。”劉盈微笑抿脣。
椒房殿中幔帳低垂,香氣宛然,硃紅木柱高高的撐起鬥拱屋椽,秦漢宮殿總是森嚴莊重,在裏面住得久了,人也古雅起來。
張嫣環視四周,從今以後,她真的要以這兒爲家了。
晚膳時,呂雉鳳眉一挑,謔道,“幾天沒見人了,還知道回來啊。”
張嫣無語,真不愧是母女啊,連開場白都一樣。“阿婆,”她賴到呂雉身邊,“嫣兒在外面有想你哦。”
“是麼?”呂雉淡淡應道,然而眉眼漸漸柔和。
“姑姑,”左手陪坐的據說是呂家酈侯產次女的少女站起身來,笑對魯元道,“你坐這兒吧。”
“五娘不用這樣,”魯元淡淡一笑,柔和道,“我不在意這個,坐哪兒都好。”
“姑姑可以不在意,但是皇後孃娘想和姑姑坐親近些啊。”少女側首慧黠道,眼波流轉宛如美玉。“這也是伊的一片孝心。”
呂伊着湖水綠色的信期繡雲紋上孺,見張嫣的目光望過來,微微一笑,容顏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