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爲了使情節緊湊一點,第三章第四章經過刪減合併。看過的童鞋可以不必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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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盈揹着張嫣進入椒房殿西偏殿,將她放到殿中玄漆彩繪楠木圍牀之上,轉身吩咐一邊侍婢道,“端熱水來。”又問道,“膝還疼不疼?”
張嫣可憐兮兮的點頭。
他吩咐長騮去太醫署取藥,又問殿中一幹侍女道,“你們誰是貼身伺候翁主的?”
一個**歲梳雙髻的黃衣女童走出跪下,怯怯道,“是荼蘼。”
“你是怎麼伺候翁主的,讓她一個人跑到外頭去?”劉盈皺眉斥責,大有惱恨的意頭,下面跪着的女婢微微發抖,顯然心裏極是害怕,張嫣心裏不忍,伸手拉了拉劉盈的袖子,笑道,“左右是我自己貪玩,你不要怪她。”
劉盈嘆了口氣,道,“算了。”
張嫣盈盈一笑。笑聲消了劉盈的火氣,他瞟了荼蘼一眼,淡淡道,“還不替翁主梳洗。”
荼蘼連忙點頭應了,上前取手巾用熱水沾溼,替張嫣拭面,手腳又輕又快,不一會兒,就將她這張又是涕淚又是汗的臉清理的乾乾淨淨。
正在這時,長騮捧了一圓底漆盒進來,打開道,“這是太醫署治跌打最好的靈渠徽膏了。”
膏藥散發着淡淡的青草氣息,劉盈爲她上藥,涼涼的觸感碰到肌膚的一剎那,她微微一抖。
“痛麼?”劉盈問她。
“不了。”張嫣搖頭。
“你今天累了,早些歇息吧。”
宮人們收拾殿中,退出去,偌大寢殿只剩下張嫣和荼蘼的時候,荼蘼纔回過頭來,嬌聲抱怨道,“翁主你今個兒下午我一轉眼間就不見了,可真個兒把阿荼嚇死了。”語音嬌憨,眼光流動。
張嫣訝然半響,才闔起口來,“你和剛纔的樣子真是像兩個人似的。”
荼蘼跺腳,“翁主取笑人,不能怪阿荼,剛纔那位可是太子殿下啊,王爺是趙王,在趙地已經是人人蔘拜了。聽說太子是將來要繼承皇帝位的人,荼蘼怎麼能不怕?”
“不過太子殿下對翁主倒是真的很好。”她伺候着張嫣脫了外衣,搭在牀邊的衣搭之上,道,“聽說啊,陛下爲太子找了一個太傅,是朝廷上的大官,叫叔孫通的。今日裏,太子正在學舍行拜師禮,聽到翁主被罰跪的消息就急看,特特向叔孫太傅告了退,找陛下爲翁主求了情。”
“哦?”張嫣眨了眨眼睛,訝異道,“真的?”
“怎的不是真的?”荼蘼低首問,“翁主要洗漱歇息了麼?”
張嫣點點頭。
她於是換了一盆熱水,絞乾帕子爲張嫣擦拭手足,“荼蘼在椒房殿聽張公公說起的,才叫千真萬確。”爲她換上入睡穿用的素紗寢衣,放下緋紅色熟錦流蘇斗帳子,最後在鳳首青銅薰香爐裏添了一把茅草,瞬時間,殿中的香氣一馥,清清甜甜的,很是好聞。
荼蘼道,“翁主,我吹燈了。”
“嗯。”張嫣輕輕應道,若有若無。
荼蘼溫柔一笑,“翁主不要怕,我就睡在外間榻上,和從前一樣,翁主若有什麼不適,叫一聲我就聽見了。”
夜光如水,張嫣睜着眼睛看着頭頂的熟錦流蘇斗帳,四阿帳頂輪廓模糊,高遠蒼穹。而身下的玄漆彩繪楠木圍牀極大,她小小的身體睡在上面,如同汪洋中的一隻小船,四面不能着邊。錦衾精緻滑順,觸膚柔軟,是極難得的上品,如果我真的是張嫣,一切沒有什麼不好的,可是我不是,我是嫣然。
我是張莞爾一手撫養大的妹妹張嫣然。
我是羅蜜相知與交不分彼此的好友張嫣然。
迷失在兩千年交錯時光裏,思念過去時光的嫣然。
嫣然痛惜張嫣,可是嫣然永遠不是張嫣。她做不了張嫣,嫣然只能做她自己。
爲什麼?張嫣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會出現在這裏,以這麼突兀的方式。然而墓園中奇怪的老婆婆,四年來斷斷續續的夢境,卻又讓她有了一種荒謬的命運輪迴本該如此的感覺。命運如一盤詭異莫測的棋局,她是上神握在手中的一枚棋子,專事劫殺。
可是她不要。
她不要這樣。
她有她的生命,她的親人,她的朋友,她的一生,天上地下,不管是誰,憑什麼不問她的心意,說動就動?說改就改?
在成爲衆人眼中的張嫣的第一個夜晚,她想起在另一個時空裏思念自己的莞爾,翻覆間,痛徹心肺。
莞爾,如果,我真的只能一輩子留在這裏做他們的張嫣,那麼,你怎麼辦?有沒有一個人代替我做你的嫣然,逗你笑氣你哭但不論哭笑你們都在一起。
如果沒有的話,對不起。因爲我有一種預感,我是真的回不去了。
我百般不願意成爲他們眼中的張嫣,可是,我只能去扮演一個張嫣。
命運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姿態告訴我們,落到一種境地的時候,就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妥協的。當命運彪悍的舉刀切斷聯繫在我們之間的臍帶,我除了在暗夜裏偷偷痛哭幾聲,什麼也不能多做。
人是最能屈能伸的動物。
腦下的玉枕在暗夜中散發着微弱的光,又硬又冷,讓早已習慣了鬆軟枕頭的張嫣折磨不已,索性翻過身子將臉埋在枕頭上,冰涼冰涼自己已經紅腫的眼睛。
“翁主,”荼蘼躺在一簾之隔的外殿塌上,聽得裏間的張嫣翻來覆去悉悉索索,好久也不曾入睡,不禁有些擔心,試探的叫道,“你睡不着麼?”
良久,裏間傳來張嫣輕輕的聲音,“嗯。”
荼蘼失笑,起身走到她牀邊,安慰道,“翁主新從趙地進宮,大約不服水土,又換了牀,歇兩天就好了。”
張嫣翻過身來,隔着緋色斗帳看着荼蘼,在暗暗的光線中,荼蘼一身單衣站在那裏,頭髮垂泄到腰間,弧線優美,一雙眸兒晶亮溫柔。
荼蘼鑽進帳子,坐在她牀邊,笑道,“翁主,我給你唱支歌兒吧。”
“嗯。”張嫣點頭,看了看她瑟瑟發抖的樣子,打開被子道,“外面冷,你睡到裏面來唱吧。”
“這樣不好吧。”荼蘼有些遲疑,
“有什麼關係?”張嫣堅持道,“又沒有人看見,快點啦。”
荼蘼點頭,像一條魚一樣鑽進被子,空氣進入的時候,兩個人俱都一冷。
“呵呵呵,”二個女孩對視一眼,都笑起來,笑了一會兒,荼蘼開始唱歌,低而柔美的歌聲在空曠的寢殿中盤桓響起:
“桃樹有華,燦燦其霞,當戶不折,飄而爲直,籲嗟復籲嗟!
桃樹有英,燁燁其靈,今茲不折,證無來者?叮嚀兮復叮嚀!”
歌聲起音爲趙音,委屈婉轉,很是好聽,張嫣在歌聲中緩緩閉上眼睛。
“翁主,翁主?”朦朧中,她聽到荼蘼的聲音。
她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荼蘼起身輕輕掀開錦衾,溜下了牀。
張嫣微微一笑。
她夢到了莞爾。
夢中的莞爾站在離她很遠的地方,插着手,面帶微笑。
她歡喜無比,向莞爾奔跑而去,然而無論她跑了多久,莞爾的身影還是遠在天邊。彷彿只要走一步就能構到他的指尖,但這一步,卻總也跨不到頭。
這一步,就叫做咫尺天涯。
“莞爾,”她叫出聲來,驚慌失措。
你看看我,你摸摸我,你和我說句話。
哪怕只有一句話也好。
他卻只是微笑。
那笑容看起來有訣別的意味,他遠遠的望着自己,說了些什麼話。風吹散了他的隻言片語,碎屑落在腳邊,一地梨花。
“莞爾你說什麼?”她嘶聲喊道,胡亂落下淚來,“我聽不見。”他的身影卻無可挽回的越來越淡,直到最後,她看着他口型微動,寂靜無聲,哭泣着醒來。
當夢境成了真實,於是從前的真實也就反成了夢境。
張嫣學着夢中的莞爾做那個口型,猜測着他想要告訴自己的話,試了好久才約略猜到,莞爾想要對她說,“好好活。”
要好好的活着,哪怕回頭滿地成傷,也要擦掉眼淚微笑着向前走,“不要回頭看,纔看的到前方,不要只記得難過,要記得還要開心。”這就是我的哥哥,我最親愛的哥哥,最親愛我的哥哥,在永生離別之後,對我的囑咐。
天光透過流蘇斗帳照入牀上,張嫣以手背拭淚,對着空氣輕輕勸誡自己,“要開心。”
“翁主,”荼蘼在帳外恭慎的問着,“要起身麼?”
她坐起身,輕輕應道,“嗯。”
帷帳張起處,她抬起頭,笑的滿面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