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第一次國慶長假, 王君洋的媽媽要忙着巡店。
放假的時候,美容院客人特別多。
王爸爸的編輯部要加班, 整個王家都被“小五人幫”佔領了。
這場盛大的國慶五十週年閱兵儀式,像是拿520膠水,把五雙小眼睛牢牢粘在四十寸液晶電視的屏幕上一樣。
剛剛還“葛優癱”在沙發上的丁一,看到閱兵儀式一開始,一個激靈坐得筆直,看得目瞪口呆。
連一向對男孩喜歡的“飛機大炮”不怎麼敢興趣的宋喬曦, 都看得津津有味。
手裏拿着那包被楚盡拆開的上好佳蝦條,都顧不上喫了,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
首都北京的天空碧藍如洗, 鮮紅色的□□城樓花團錦簇, 聽電視解說, 當天有五十多萬軍民參加了閱兵儀式。
好傢伙!
五十多萬人,這麼多!
看電視直播鏡頭下,伴隨着氣勢磅礴的軍樂聲,一個個整齊劃一的方陣走過廣場,讓宋喬曦感到熱血沸騰,臉上一直熱撲撲的,自豪感從心中油然而生。
想大喊一聲,厲害了,我的國!
“快看快看, 那麼大的坦克, 上面還有機槍!”
王君洋猛拍丁一的肩膀, 激動不已。
丁一推推眼鏡,往前湊了一點,皺着眉頭說:“我咋看着不像機槍啊, 機槍哪有那麼大?”
“這是防空履帶裝甲車,上面是自行高射炮。”楚盡淡淡地說,眼睛繼續盯着屏幕,臉上卻掩飾不住自豪感,“我在報紙上看到,這是齊州軍區裝甲團組成的方隊。”
“楚盡你連這個都能記住,你這記性絕了!沒想到我們齊州這麼厲害哇,唉,快看,這個方隊全都是女孩子!”
丁一激動地手舞足蹈,伸頭對宋喬曦和丁淼說。
宋喬曦看着屏幕上,方隊裏漂亮英氣的女兵,上身穿着軍綠色的制服,下身穿藏藍色筒裙,腳踩黑色皮靴,踢着正步,看起來英姿颯爽,威風極了。
她甚至覺得,女兵方隊比男兵方隊還要厲害!
“淼淼,真的好帥呀,你不是說長大後想要當航天員?航天員也是要當兵嗎?”
宋喬曦想到了丁淼的夢想,拉着她的胳膊問。
丁淼重重點了下頭,一雙大眼睛在眼鏡後面閃爍着星光,她輕聲說,“嗯,航天員要入伍的,要加入空軍,選拔很嚴格,也很辛苦,但是...但是我不怕辛苦。”
“淼淼太酷了,肯定行!”
宋喬曦把頭往丁淼肩膀上靠了一下,覺得淼姐真的是她認識最酷的女孩子了。
看完閱兵,已經中午十二點了。
王君洋家的電話響了好幾聲,是宋媽媽叫他們回家喫飯。
王叔叔也帶着從丁家飯館打包的水餃到家,幾個孩子準備“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先散了。
丁一和丁淼要去爸爸媽媽店裏喫飯,十一點半,姐弟倆就先走了。
宋喬曦和楚盡在走之前,一起把客廳茶幾上喫剩的零食包裝袋和果皮清理了,順手帶着垃圾下樓。
“曦曦,儘儘,你倆別弄了,一會兒我收拾啊。”
王叔叔把熱騰騰的餃子倒到盤子裏,一邊晃一邊和他倆說。
“我們很快就收拾好了,媽媽說了,去別人家玩不可以把人家家裏弄得那麼亂,弄亂了也要收拾乾淨。”
宋喬曦乖巧地回答,低頭拿起一個小塑料袋。
剛一伸手,手還沒碰到茶幾上的瓜子皮、榛子殼、橘子皮、香蕉皮,手裏的塑料袋就被楚盡搶走了。
“唔......”
帶着疑惑抬頭看楚盡。
他只是隨意掃了自己一眼,輕輕搖搖頭。
“你別跟着添亂,我來。”
楚盡利索地把茶幾表面的果殼紙屑都收到小塑料袋裏,拿抹布,擦乾淨玻璃茶幾上的污漬。
唉......
曦曦撓撓頭,不好意思地朝往這兒看的王叔叔笑笑。
果不其然,又被嫌棄了。
楚盡總覺得她做家務、幹活都磨磨唧唧的,手腳不利索,嫌她手笨,光看着就替她着急。
在自己家,乾脆啥都不讓她幹。
經常剛拿起笤帚簸箕,就被楚盡一把奪走......
“你們倆今天中午喫啥好喫的?自從咱們兩家不住一棟樓裏了,你媽媽做的糖醋裏脊叔叔可是好久沒喫到咯。”
王叔叔問,從廚房拿了個海碗出來,從一個塑料袋裏往外倒海鮮疙瘩湯。
丁媽媽做的海鮮疙瘩湯是一絕,湯底是用蝦殼爆香,提前發好瑤柱水做的,疙瘩不多,湯比較清。
裏面放了打花刀的魷魚小卷兒、蛤蜊、鮮蝦肉、海蠣子肉、黑木耳、香菇、芹菜、去皮兒的西紅柿丁和剁碎的薑蓉。
表面漂浮着一層漂亮的蛋花,入口滑滑的,又清潤又順口,不是黏黏的糊在嘴裏的那種感覺。
每一口都能咬到香噴噴的海鮮和小小的面疙瘩,特別滿足。
宋喬曦聞着空氣中濃郁的海鮮味兒,吞吞口水,收回視線。
心裏默唸,我不饞我不饞我不饞......
馬上回家就能開飯了,媽媽剛纔在電話裏說,做了風味茄子、炸蘑菇、豆角土豆燉排骨和木須肉。
媽媽做的風味兒茄子最好喫了,雖然宋喬曦還拿不動鍋,但是在廚房看媽媽做過好幾次。
把嫩嫩的茄子切成滾刀,裹上澱粉,把茄子放到油鍋裏炸,媽媽炸東西總能炸得又酥又脆,還一點兒都不膩口。
炸好的茄子放在一旁備用,鍋裏留一點底油,蔥薑蒜爆香後挑出來,再放上醬油、糖和一點醋,放茄子進鍋。
剛出鍋的是最好喫,茄子的外殼是像糖葫蘆的糖殼一樣硬硬脆脆的,裏面是嫩嫩軟軟的茄肉,外表掛着酸甜口的醬汁兒。
哇啊啊,這時候要再來上一口米飯,快活似神仙呀!
嗚嗚嗚,曦曦覺得自己好餓,快要餓到靈魂出竅了。
“王君洋,去廚房倒一小碟醋過來,看我這記性,忘從老丁家打包點臘八醋回來了,再給我拿頭大蒜過來。”
王叔叔大手一揮,指揮剛從衛生間洗手出來的王君洋。
“喔,又喫大蒜啊......”甩甩手上的水,王君洋看了眼桌上的餃子,對爸爸做個鬼臉,“老爸,你下午上班還喫大蒜,怪不得你辦公室就你自己,別人都不敢進來是吧?”
“嘿,你小子,是真爺們,就要敢於喫生蒜,是我親兒子,今天就陪我喫。”
“我纔不,略略略!”
王叔叔胡擼一下王君洋的後腦勺,走到茶幾旁,拿走楚盡手裏的垃圾袋,“行了行了,孩子們快回家吧,垃圾別扔了,叔叔一會兒下午上班的時候帶下去,快回家喫飯吧,別讓喬老師等急了。”
“那我們先回去了,王叔叔再見,洋洋拜拜!”
宋喬曦跑到門口換鞋,和王君洋招招手。
楚盡禮貌地和王叔叔告別,看了王君洋一眼,點下頭。
像是忽然間想到什麼有趣的事兒,王叔叔看着宋喬曦“噗嗤”一聲笑出來,“唉,對了,曦曦,你那兩隻小雞崽是不是都養成大公雞了?我那天還聽你爸爸說,你家雞見在天一亮就打鳴?”
“對呀,見在長得可大了,可聽我話了,”宋喬曦蹲在地上繫鞋帶,抬起頭對王叔叔咧嘴一笑,露出小白牙,“謝謝王叔叔送我的小雞崽。”
只見王叔叔愣了一下,隨即做出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謝我幹啥啊,閨女,小雞不是叔叔送你的,叔叔那天只是讓你阿姨幫忙拿上來,那兩隻小雞是楚盡給你買的。”
停下繫鞋帶的手,宋喬曦瞪大眼睛看着王叔叔。
她沒聽錯吧!
原來小雞不是王叔叔送的,是楚盡送的?!
“儘儘,那天不是你讓叔叔幫你拿上樓的,後來叔叔有事兒,剛好你阿姨下班回來,我就讓她帶上樓了。”王叔叔對着楚盡說。
“嗯。”楚盡點頭。
宋喬曦扭過頭,一頭霧水的看着楚盡。
男孩依舊一臉鎮定,那張清秀俊美的臉表情清清淡淡,蹲在地上穿好鞋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眼睛帶着微微的笑意。
從下樓梯開始,宋喬曦就一直追在楚盡身後,沒完沒了的嘮叨,“你爲什麼不早告訴我呀,虧我那天晚上還拉着你看了半天小雞......”
楚盡停下腳步,回頭拉住她手腕,一字一句地說:“下樓梯要專心,注意腳下。”
“喔......”
喫了個癟,只好乖乖點點頭,閉嘴把樓梯走完。
王君洋家住在三樓,下樓梯很快。
從一號樓樓道出來,宋喬曦繼續在楚盡耳邊,像個小磨人精一樣一遍遍的問:“喂喂喂,如果今天王叔叔不說,你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打算告訴我了?”
“不是......”楚盡扭過頭回答她。
“那你快說嘛,爲什麼不告訴我呀?”
宋喬曦不依不饒的問。
楚盡加快腳步,沒走幾步就到了五號樓門口,推開樓道的大鐵門回頭對她說:“誰送的,有這麼重要嗎?你喜歡不就行了......”
“當然重要了!”宋喬曦握緊拳頭,瞪大眼睛望着他。
這可是關乎兩隻小雞身份的大事兒,怎麼能胡來呢?
“爲什麼這麼重要?”楚盡撐住門。
宋喬曦走進陰涼的樓道裏,抬頭一本正經地說:“就是很重要嘛,如果是你送的,你纔是小雞的爸爸呀!我差點讓小雞認了王叔叔當爸爸,這還不重要嗎?”
“......”
楚盡心裏也是五味雜陳。
就知道,這小姑娘神奇的腦回路會這麼想?
他是真的,還沒做好準備,給兩隻雞,當爸爸......
宋喬曦仰着下巴,看着楚盡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伸出食指放在臉旁說:“我不管,反正見在兩隻崽崽都跟你的姓,你纔是它們的親爹,以後你要陪我遛雞。”
楚盡咬住嘴脣,眉頭微微蹙起,“嗯?遛雞......”
“對,這是你當爸爸的責任,不可以逃避。我餓了,我們快上樓喫飯吧。”曦曦轉過身,開始爬樓梯,一邊爬一邊回頭又補了一句,“回去我就教崽崽們叫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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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個十一假期,楚盡每天下午,都要陪着宋喬曦去遛雞。
臉皮這種東西,但凡多遛幾次雞,就厚了。
最開始,小男孩多少有點不好意思,覺得難爲情。
可後來,看到宋喬曦每次都是趾高氣揚的牽着雞腳脖子上的線繩,帶着兩隻寶貝公雞在大院裏溜達,一路上還不停地讓大公雞學着“叫爸爸”,楚盡的心態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如水。
讓宋建國和喬琴都覺得神奇的是,他們家閨女的這兩隻雞,特別聽話,也通人性。
說是像雞,更像是靈魂裏住了一只狗的雞,護主,也認人。
過年的時候,宋喬曦和二大爺家的堂哥打鬧着玩,然然堂哥就彈了一下她腦門,小雞崽就衝上去對着堂哥一陣猛啄。
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宋家晚飯喫得早,五點半就“結束戰鬥”了。
喫過晚飯,宋喬曦就給兩隻雞的腿上拴上線繩,像國慶閱兵儀式上的女戰士一樣,雄赳赳氣昂昂帶着兩隻大寶貝出門遛彎。
她身後,跟着楚盡。
宋喬曦把手裏的一根線繩遞給楚盡,見在好了,兩人一人一只雞。
秋日的傍晚,大院兒裏的老人普遍喫飯喫得早,幾個退休的爺爺支起小方桌,坐在小馬紮上下象棋。
今年報社大院兒的路燈換成大瓦數的,到晚上也能把家屬院兒照得亮亮堂堂,不怕看不清楚。
宋喬曦和楚盡,一前一後牽着雞,小姑娘停住腳步探頭看了好一會兒。
“曦曦,你和孫爺爺來一盤不?”
一個和藹可親的白鬍子爺爺從棋盤裏抬起頭,笑眯眯的問她。
孫爺爺是報社退休美編,會畫特別精細的工筆花鳥,是看着他們幾個長大的。
退休沒事兒了,就天天和幾個老哥們下象棋。
大院兒裏的孩子都喜歡找孫爺爺玩,老孫頭人幽默風趣,像個老頑童似的,很容易和孩子們打成一片。
可宋喬曦也聽爸爸媽媽說過,孫爺爺的老伴八年前去世了,從此以後孫爺爺就孑然一身,一直是自己過。
可讓她疑惑的是,這麼傷心難過的事情,卻從來見不到孫爺爺傷心難過,就算提起他老伴兒,也永遠是了樂呵呵的樣子。
“爺爺,我就看看,我不玩,我只知道馬走日,象走田,炮打翻山車橫行,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宋喬曦搖搖頭,害羞地往楚盡身後躲,手裏牽着的大公雞也聽話的跟着她踱步。
“小楚盡會不會下象棋,我記得你爸爸象棋下得特別好,之前經常陪我們幾個老哥們殺兩局。”
李爺爺對楚盡笑着說,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特別平常的事情。
“我會。”楚盡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大院兒裏的大部分叔叔阿姨,平日裏當着楚盡的面,幾乎不會提起他父母的過往,怕說了,惹得孩子傷心。
久而久之就形成習慣了,宋喬曦這麼聰明,很快就發見了這件事兒,也就學着大人的樣子,從來不敢輕易提起楚叔叔和孫阿姨。
她聽孫爺爺這麼自然地說出楚叔叔之前的事情,有點緊張地看了楚盡一眼。
他面容平靜,眼神因爲背光,沒有看到什麼情緒波動。
“來,老張頭,你去和隔壁老樊殺一局,我要和小楚盡來兩盤。”
孫爺爺把坐在對面的張大爺“趕走”,招呼楚盡過來坐下。
楚盡大大方方走過去,坐到張大爺剛騰出的位子上。
宋喬曦主動把楚盡手裏的線繩接過來,一手一只雞站在一旁觀戰。
“你是紅棋,你先走。”孫爺爺重新整理棋局,一邊整理一邊回憶,“你爸爸當時可是我們大院兒的名人,都說首都北京來了一個世家公子哥,把我們大院兒裏最好看的閨女給拐跑了,小孫當時是好多小夥子心中的夢中情人。”
宋喬曦抻着脖子,想努力看懂棋盤佈局,又被孫爺爺講的“過去故事”深深吸引,手裏還要牽着兩隻大公雞,絞盡腦汁想要“三心二意”,前前後後把自己搞得手忙腳亂的。
孫爺爺繼續說:“當時我們都以爲,你媽媽要跟着你爸爸在北京不回來了,誰知道他們倆大學一畢業,就一起回咱們齊州了,你爸爸是特別優秀的警官,爲人正直,工作盡心盡責,你媽媽是咱們報社最優秀的民生記者,哪裏有不公正的待遇,她永遠衝在最前線。告訴你個小祕密,你知道媽媽最喜歡喫什麼嗎?”
“不知道。”楚盡搖搖頭。
“你媽媽最喜歡喫我老伴兒做的糖醋魚片兒,還是小姑孃的時候就愛喫,後來有了你,大肚子懷着你的時候就光饞這一口,你爸爸那時候忙着抓壞人,也沒空給她做。
我家老伴兒每週都給小孫做好了,還不能拿飯盒蓋子完全蓋上,怕魚片不酥了,要把飯盒蓋子半掩着,我就這麼一路小跑着給你媽媽送過去。當時還開玩笑,說該給你小名起名叫‘小魚兒’,哪個小寶寶在媽媽肚子裏,這麼喜歡喫魚呀?”
孫爺爺眼裏滿是疼愛的目光,深深了楚盡一眼。
宋喬曦聽入迷了,那手指戳了楚盡手臂一下,搶答道:“是楚盡這個小寶寶呀!以後就叫你‘小魚兒’好啦。”
孫爺爺抬頭對宋喬曦擠擠眼睛,“還有你,曦曦,你媽媽懷着你的時候,特別喜歡喫我老伴兒做的酥鍋,愛喫裏頭的海帶和肘子。見在小喬拿手的酥鍋,也是跟我老伴兒學的,你們說,我老伴兒是不是特別厲害?”
“啊哈哈,那孫爺爺,你和我媽媽商量過,怎麼沒給我起個小名叫‘小海帶’或者‘小肘子’呀?孫奶奶這麼厲害,我都不知道,只在照片裏見過她,孫奶奶真漂亮。”
宋喬曦笑到拿手撐着膝蓋,身邊兩隻大公雞都跟着高興地喔喔叫。
她邊笑,邊關心的看了眼楚盡,發見楚盡也在微微笑着,目光注視着孫爺爺的眼睛。
孫爺爺的眼睛不像普通老爺爺那麼渾濁,很清澈的樣子。
“那是,我媳婦,能不漂亮嗎?別看當時小楚盡的媽媽是咱們大院兒一枝花,再往前幾十年,那大院兒裏最漂亮的姑娘可是你們孫奶奶。”
爺爺驕傲地說,樂開了花,臉上的褶子皺在一起像包子似的。
“噗哈哈,爺爺你太好玩了。”
宋喬曦被孫爺爺逗得不行,笑得咯咯的。
最喜歡聽孫爺爺說話了,他隨便說點啥,都有意思。
笑着笑着,曦曦忽然間聽到楚盡清晰的叫了一聲:“孫爺爺?”
男孩纖細蒼白的手指拿着一枚棋子,停在半空中。
“嗯,咋了,小楚盡?”孫爺爺依舊笑嘻嘻的,還調皮地拿手捏住楚盡的手腕,“想悔棋嗎?那可不行,和爺爺下象棋也不能欺負爺爺呀。”
“不是,我是想說......”楚盡搖搖頭,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垂眸盯着棋盤,愣了幾秒,再次抬頭,像是下了很大的勇氣似的,對孫爺爺說,“孫爺爺,您,您能再多給我講講,我爸爸媽媽之前的事嗎?”
“那當然,必須,可以呀!你想聽啥,和爺爺說,爺爺這記性可好了,甭管啥時候的事兒都記得門兒清。”
孫爺爺鬆開他手腕,順手接過宋喬曦手裏的兩根線繩,隨手把兩隻大公雞拴在小方桌腿上,打了個活釦。
盤根錯節的手一揮,對宋喬曦說:“曦曦,去你李爺爺那裏給我把茶缸子端過來,再搬個馬紮子坐這兒聽,今兒晚上你孫爺爺這話匣子一打開,可就關不上咯。”
“好嘞,馬上就來!”
宋喬曦穿着一身粉藍色的連衣裙,轉身像一只藍色的小蝴蝶一樣飛似的跑去給孫爺爺拿茶缸。
這一晚上,楚盡和孫爺爺棋下的很慢很慢。
宋喬曦坐在小馬紮上,拖着腮幫子,饒有興致聽楚盡爸爸和媽媽的往事。
她知道了楚叔叔當警察的工作有多危險,但是他總是可以化險爲夷,知道了孫阿姨爲了幫助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孤身一人去做暗訪和調查,也知道了他們之間令人羨慕的愛情故事,各種自己從未經歷過的小趣事兒。
孫爺爺的故事講得驚險刺激,引人入勝,像是真的親眼見到了楚叔叔和孫阿姨一樣,更像是看了一部精彩的大戲。
楚盡的爸爸和媽媽,之前在宋喬曦的腦海裏,只是兩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而見在,則是兩個鮮活的叔叔阿姨。
彷彿一抬眼,就能看到他們站在不遠處,對自己和楚盡微笑着揮手。
直到......
天完全黑下來,兩隻大公雞都趴在桌子底下睡着了。
秋天的夜晚,四周響起“唧--唧--”,帶着神韻的蟲鳴聲。
可她和楚盡,還聽得津津有味兒,就算知道天已經很晚了,還是捨不得回家。
孫爺爺端着搪瓷大茶缸,抿了口茶葉,對兩個孩子說,“行了,今天就講到這裏,你們倆回家吧,欲聽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啊......”宋喬曦失望地拖長尾音,撒嬌道,“孫爺爺,再講一個吧,就再講一個!就一個,講完了,我們馬上回家!”
“哈哈,那再給你們講最後一個?”
孫爺爺放下茶缸,捏捏曦曦肉肉的臉蛋。
“好!”
乖巧坐好,宋喬曦把兩隻手放到膝蓋上,看了楚盡一眼。
他也點點頭,一向平靜的臉上充滿了期待。
最後,孫爺爺又講了一個楚爸爸智鬥歹徒的故事,據說這件事,後來還上了報紙呢。
臨走前,宋喬曦和孫爺爺揮手告別,還約好了下個週末再來聽他講故事。
蹲下身子解開拴着大公雞的線繩,她聽到孫爺爺輕輕拍了兩下楚盡的肩膀,好像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悄悄話?
可抬眼再看到他們的時候,只見到楚盡抿着嘴脣,對孫爺爺輕輕點頭。
手裏牽着大公雞的線繩,宋喬曦和楚盡一起往鍋爐房和五號樓的方向,慢悠悠地走。
“小直球”是永遠憋不住事的,她拉住楚盡手腕,歪頭問:“剛纔孫爺爺是不是和你說悄悄話了?爺爺和你說什麼了?”
楚盡停住腳步,沉默了一小會兒。
當曦曦以爲他不想告訴自己,做好準備“氣鼓鼓”自己跑回家時。
楚盡反手拉住自己的手腕,抬眸對她抿嘴笑了一下,輕聲說:“孫爺爺和我說,要經常記起爸爸媽媽,記得他們快樂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纔是
愛你的人就算離開了,也希望你想起他們時,是笑的
儘儘崽以後要多笑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