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連部到訓練場，距離不遠。

　　室外沒有室內那麼暖和，非但如此，突然颳起的冷風還在絲毫葉片不剩的道路兩旁的樹木之間肆虐，將精瘦的枝條在空中摔打出淒厲的聲音。

　　一羣人跟在隊伍後邊慢慢地走，也不過十分鐘不到就看到了蕭辰他們的身影。此時此刻，蕭辰正帶着三連官兵在操場上跑步。

　　“首長，任由這位蕭辰同志繼續搞下去是不行的。這天氣這麼冷，空氣又幹燥，等他們跑過三圈去，戰士們的嗓子都要乾了，這還怎麼唱歌？”

　　四名文職中帶頭的那位有些急切地向師長表達着自己的意見。

　　論唱歌，他是專業的，蕭辰這麼搞下去，對明天的驗收只有弊沒有利。

　　聲音斬釘截鐵，但站在他身邊的大校卻忽然笑着搖搖頭，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扭頭向另一邊的少校問道：

　　“高城，你來說說，這小子想幹什麼？”

　　正饒有興致看着三連在操場上跑圈的高城乍然聽到師長這麼問，沒有任何猶豫就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雖然是我帶出來的兵，可是隻有他不走尋常路。特種兵嘛，總是會幹什麼都很特別。指不定他要帶着三連邊跑圈邊唱歌，那我也沒意見。”

　　高城話音剛落，只聽得不遠處蕭辰忽然起了個頭：

　　“聽吧新徵程號角吹響……”

　　隨即高城便錯愕地補了一句：“還真唱啊。”

　　幾個只期待發生點什麼的記者紛紛失笑，而師長則點點頭，用肯定的語氣回答：

　　“沒錯，真唱了，唱的還比活動室好聽。”

　　活動室內是個體唱，這裏是合唱。兩者並不具備可比性。

　　但是師長能夠從這一百多號人彙集出的歌聲裏聽出一些在活動室內沒有的東西，高城也聽了出來，所以他對師長的話一個勁地點頭。

　　唯有四位文職，一臉不解地看着面前這一大一小兩位校官，內心裏充滿了他們的揣測——難道，這些當兵的就沒點藝術細胞，歌好不好聽都分不出來？

　　來之前文工團的演員們可是每個人都忍不住唱了一遍這首歌，後來又安排了一次合唱，無論是個唱還是合唱，效果都比眼前這一百多人唱出來的聲音好聽太多了。

　　沒想到居然還有人說這會兒的歌好聽。

　　文職軍官們不再說話。

　　他們算是看出來了，就算自己說破口，接下來一個小時也不能讓自己四人說了算。

　　又想想蕭辰囑咐那個少校安排煮的紅糖薑湯，四人心裏更是糾結。這種環境下，還這麼聲嘶力竭地唱歌，難道不應該喝幾口冰糖雪梨潤潤嗓子？

　　萬一今天嗓子唱啞了，明天的驗收怎麼辦？

　　四個人只能乾着急。

　　而在操場上，當蕭辰提起頭，三連大部分人開始聲嘶力竭地唱着。

　　那個少部分人，就是剛纔被四位文職指導過的。按照他們的標準，此時大傢伙唱的也不合格。

　　可是大夥兒都唱了，如果自己不唱，蕭辰是很容易發現一班這裏聲音小，等訓練完了，指不定要怎麼收拾他們呢。

　　帶着這樣的擔心，被指導過的幾人開始放下心裏剛剛戴上的緊箍咒，開始跟身邊的戰友們一起用完全變調的聲音嘶吼着。

　　只是這麼一吼，一種全然不同於活動室內壓着的感覺就衝入胸膛，隨即融化在心臟裏，隨着血液流淌到身體的各處。只覺得，整個人都開始變得有勁了。

　　一首歌一分多鐘，連操場的半圈都還沒有跑過。

　　但是當再次跑過一圈後，隊伍在這羣圍觀的軍官們面前集結的時候，當蕭辰下命令再唱一遍這首歌的時候，這些軍官們紛紛感受道，一股強大的氣勢和堅強的精神撲面而來，連他們自己都深受感染了。

　　“報告師長同志，T師偵察營三連請求進行戰鬥，請您批準！代理指揮員，蕭辰!”

　　請求戰鬥，而不是請求訓練，高城重新找回了當初蕭辰在三連的那股子精神。

　　而三連的官兵們，聞言則表情一凜。

　　他們的訓練，就是爲了戰鬥。

　　而戰鬥，稍有不慎就要死人。如果不想死，就要拼盡全力。

　　師長沒有回答蕭辰的請求，只是看着面前這羣表情嚴肅的兵。

　　“報告師長同志，T師偵察營三連請求進行戰鬥，請您批準！代理指揮員，蕭辰!”

　　蕭辰再度發起請求，而師長依舊沒有開口。

　　溫良感覺到了什麼，沒有蕭辰的帶領，他主動開口喊出口號：“三連集體，請求戰鬥。”

　　一個人開口，緊接着是一百二十多人開口。言辭一致，神情一致，此時此刻三連就是一個人，一個意志。

　　這份意志，充斥着強烈的戰鬥慾望。

　　師長終於點了點頭。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答應，這些官兵們將一直請求下去，直至他們的嗓子喑啞，也會用眼神告訴自己，他們到底有多麼想出發，想戰鬥。

　　“首長，答應他們吧。”

　　一位軍銜已經到上校的老記者，也是軍區此次派來年齡最長的記者，此時忽然放下自己的相機，轉身向師長抬手敬禮。

　　他肅穆的表情中充滿了感動和震撼，而此時他真誠地看着師長，陳述着自己的想法：

　　“當年，我在一批戰士身上，也看到了這樣的場景。當他們出發後，在震動的斷壁殘垣中犧牲了很多人，但卻救出了更多人。”

　　“這樣的兵，這樣的連隊，哪怕是訓練，也是戰鬥。”

　　“首長，答應他們吧。”

　　師長一直在猶豫，他不知道蕭辰接下來要帶着三連做什麼，但肯定是強度很高的運動，真要跟這位文職說的一樣，把戰士們嗓子都弄啞了，明天驗收他真的沒法交代。

　　但是這位記者的話，卻讓這位同樣上過戰場的老兵深受感動。

　　“我同意你們參加戰鬥，好好回來，明天你們有更重要的任務。”

　　如果這是戰場，他會說，活着回來。

　　大校抬手敬禮，向面前這羣倔強又頑固的年輕人們。而回報給他的，是一百二十多人的敬禮，以及蕭辰在禮畢後的一句命令：

　　“全負重武裝越野五公裏，出發。”

　　如果早有準備，蕭辰希望這次能來一場八公裏綜合。但是條件所限，他只能來五公裏。即使如此，蕭辰依舊不忘記不停地催促着所有人：

　　“這裏是戰場，跑得慢，就有敵人的炮火等着砸到你的頭上。前方有急需支援的防線，我們遲到一秒鐘，就會有一名戰友白白犧牲。”

　　“快，再快點。忘掉明天要做什麼，腦子裏給我記住一件事，我們是在戰鬥。”

　　高城看到師長聽見狂風送回來的這句話臉上所表現出的尷尬，但他看向那羣即將消失在山坡拐角處的隊伍，心裏充滿了自豪。

　　無法盯着這羣瘋了的官兵到底沿途做什麼，一羣人只能返回連部繼續等候。

　　在暖和的活動室內接過高城一一遞來的冒着熱氣的紅糖薑湯，那位老記者感慨萬分：

　　“這麼好的人才，怎麼就送到東南軍區去了。這次回去，我一定要跟首長們好好反應一下，爭取能把他再要回來。”

　　“年紀輕輕就當上上尉的軍官我見得不少，這幾年青年俊彥我也採訪過很多。但是今天我才發現，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當初忽略了他打破你們集團軍考試記錄的新聞。”

　　“這場驗收過後，我一定要找機會採訪他一下。要讓一些年輕人看看，他們的同齡人，已經有人能帶出這樣一支戰鬥力強悍的部隊了。”

　　老記者侃侃而談，渾然不顧四名文職軍官一臉難堪。

　　“他們唱歌的那個聲音，確實不敢恭維。但聲音能合在一處，雖然變了調，但是沒有變味，反倒是更加有精神了。我想這首歌的韻味就在這裏，首長，我的建議是，如果可以，明天驗收的時候，也讓總部首長看看今天的場面。”

　　師長這個時候已經回過味來。

　　他一直在思考蕭辰此前在活動室內跟他說的那些話，到現在他才明白，原來這位充當看客的老記者，關於這件事都比他明白很多。

　　想明白了箇中關竅，這位大校頓時朗聲大笑着衝老記者點頭致意。

　　“您客氣了，在精神建設方面，您纔是行家前輩啊。”

　　向老記者抬手敬禮後，師長目光轉向百味雜陳的四位文職軍官：

　　“幾位同志，我想先跟上級彙報一下這邊的情況。如果可能，我會爭取讓上級首長採納蕭辰同志的意見。但我同樣希望，你們能夠在保證這種形式表現的前提下，多多幫助我們的同志。”

　　“畢竟，再有精神頭的歌，太難聽也不是什麼好事。”

　　向兩邊的人都闡述了自己的意見，師長將高城叫過來仔細叮囑：

　　“三連回來後，記得讓衛生隊給每個人派發葡萄糖和預防感冒的藥。我先去彙報，你在這邊陪着這些貴客。”

　　叮囑完這些，師長匆匆走出活動室。

　　看着面前若有所思的所有人，高城笑了笑，靜靜看着。

　　PS:前一章匆忙之下寫錯了，一個半小時一更。碼字速度還沒到半小時三千字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