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當結婚進行曲被奏響，一對新人進場，在神的面前許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承諾，見證盟約的戒指與輕輕的一吻，揭開兩個人另一個該一起走的旅途……

如此幸福喜悅的畫面，齊菁嵐望着嘴角彎彎笑着，她打從心底爲他們秦家，爲秦寧這個好朋友終於有個完整的家而高興。

只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老天會如此折磨秦寧……

不論是誰，都沒有想過秦家的喜事居然會來個緊急Ｕ轉。

把秦寧傷得體無完膚……

她不懂前段日子還在開心地辦大紅喜事，如今爲什麼會變成白事？秦寧好不容易得來的家，老天再次在她面前硬生生地奪走。

「小寧，求求你，喫飯吧。一口都好。」端着飯菜，齊菁嵐懇求着秦寧。因爲她已經連續三天不肯喫飯，滴水不沾。

秦寧沒望向聲音的來源，只是盯着地上的火盆，在一個元寶就快燒完前，她把剛摺好的那一個放下去。一圈又一圈地繞着火盆，由外至內。

三天沒出聲的她終於開口。

「小嵐，你知道嗎？」她放下一個元寶，看着它燃起，接着說：「這火不能滅。」

「它是爸爸他們黃泉路上唯一的光……滅了他們會找不到路。」

「小嵐，我不能離開，因爲我不能讓它滅。」秦寧慘然地笑說：「我想讓他們知道還有人對他們很掛念，很掛念……」

齊菁嵐放下飯菜，按着秦寧正將冥紙折成元寶的手：「我幫你。然後小寧，你得喫飯！」

「一會兒就出殯了，小寧，你還想送他們最後一程。就把飯喫完。」齊菁嵐忍住淚水，替代着秦寧不讓火熄滅。

如果說這是秦寧對他們的掛念，那恐怕這火盆中的火永遠都不會熄滅……

和提供殯葬服務的人員談論中的林衡賜此刻遠遠望着秦寧，見到她終於肯喫點東西，他心裏的擔憂才稍微減輕。事故發生那天以後，秦寧就像個半死人般，推一下動一下，怎麼喚都沒反應，如果她不是還呼吸着，旁人真的以爲她不是活人。

但是，即使他清楚秦寧還活着，又如何？現在的她和死了又有什麼分別？那一個晚上，當她知道身世的真相，她的心已經死過一次。

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需要多大的努力才能把秦寧再帶回現實來……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想像突然失去所有家人的時候，他會傷心得多瘋狂。

出發去墓園那一刻，天淅淅瀝瀝地下起雨。

「老天，你還要多殘忍？」仰望着天空，林衡賜咬緊脣，心裏忍不住問道。

※

「小寧，走吧。」衡賜向我伸出手。

我沒有搭上。

望着他，我一臉茫然。從他的眼睛，我看到自己淡而無神的眼神，這真的是自己嗎？這雙不知道該往哪裏看，就像小時候鄰居家養死的麻雀，那還睜着的眼睛……我和它的眼神竟是一樣的。

那，我是不是還活着？

我回答不出來。

衡賜硬是把我拉起身，之後那些我不認識的人要我拿着爸爸、雲姨與嘉嘉和樂融融站在一起的合照，這張在婚紗店的合照爲什麼會出現在靈堂上方？我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

只是被衡賜和小嵐架着一步一步地走，舉步艱難地走到黃泥路上，雨在下，細細的柔柔的……我說老天，我都沒哭呢，你哭什麼？

當他們把棺木放到挖好的深坑，用泥用土掩埋起來。我想起小時候，外婆下葬時，大人拉住我們這些小孩不讓我們回頭。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在外婆墳旁的大人們這麼喊着，我被姊姊拉着，她咬緊牙哭着就是不回頭，而依我的個性就是死盯着那土一次一次地填上去，就是不肯走、就是要回頭。

因爲那是最後一眼，以後再也看不到。

爸爸，原來非要走到這一刻我才肯相信我真的失去你們了……

望着你們最後的笑容，我笑不出來，腦子裏所謂的理性完全喪失，只是把他們填上的泥土，一把一把不停地挖、不停地狂叫：「不準埋！不能埋！你們走開──都給我走開！」

我推開所有人，逕自想把你們都帶回來，挖破了的手指在流血。爸爸，我想問你，我的血能把你們都喚回來嗎？還是你需要的是我的眼淚？但是我現在流不出來了……

在那無人氣的太平間，什麼都流乾了。

面對冰冷的體溫，我一聲聲的呼喚，你們都不回應，我得到的只是滿室的迴音。儘管衡賜拉住我，抱住我，他想給我的安慰，卻一點都進不到我心裏。

「都回來啊──回來──」手中滿是血跟沙石，此時我是個瘋子，只會亂抓亂叫。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被拉開的，只知道爸爸他們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他們被帶走了，在那塵土之下永遠被埋起來。這又深又黑，該死的坑把我的家埋了，也把我一併埋下。

我是不是還活着？

不，我死了。

在飛機燒燬的那一個瞬間，我已經死了。

婚禮結束的第二天，是爸爸和雲姨出發去巴黎度蜜月的日子，他們擔心我和小嵐在聯考期間無法顧好嘉嘉，也不怕她這小小電燈炮，帶着她一起去。

那天，他們還很高興地向送機的我和衡賜揮手道別。之後我們特意到可以看着飛機從跑道上飛進雲裏的地方守候着，我卻看着那家航空公司的飛機在起飛那刻無端撞向另一架停放着的飛機……

當飛機斷成兩截起火燃燒，我卻被隔在外頭，衡賜第一時間把我拉住抱住，那一刻，我真覺得我瘋了。胡亂拉扯着飛機場的鐵絲網護欄，我妄想可以衝進去……

「小寧，聽我說！聽我說！」衡賜拼命想讓我多存一點希望：「可能他們沒登上這飛機呢？我們到機場問吧！」

我真的想相信衡賜的話，可惜，這希望最終是破滅的。

認屍的時候，爸爸你們的遺物，尤其是那對戒指，都讓我無法不承認你們在那失事的飛機裏頭吶喊、哭叫、求救……

而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你們出事，任由你們在我面前徹底地消失，卻什麼都做不到。

當你們在黃土之下，我知道我怎麼做都搶不過閻王……

沒辦法奪回你們的生命。那我只好等着你們回家，但是我還沒等到你們，衡賜倒找上門來。

「原來你在這裏……」衡賜滿頭大汗着急的樣子，我直直地看着，心裏卻絲毫沒有心疼他的感覺。

「小寧，跟我回去吧。」拉起我的手，衡賜命令道。

「回去哪裏？他們頭七會回家。我在等他們。」我冷冷地說。面對我的固執，他思索半晌，最後在我身旁坐下：「那我陪你。」

明知道我是瘋子，你怎麼還陪我瘋？

「衡賜。」我喚，沒等他回應，接着哀求：「你走吧。」

他鐵定拒絕，這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他會殘忍地想把我拉回現實。

「該走的是你。」他按捺住對我的不忍心，表現出沉重的怒意，抓着我的肩對我吼着：「小寧，你連續好幾晚都到處亂跑。一下跑回家，一下躲到公園，這次在墓園，你醒醒好不好？頭七早就過了，那天你在家等了整晚，在地上撒滿面粉，什麼都沒發生！」

「聽清楚！你再怎麼等下去，依舊是什麼都不會發生！」

「他們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小寧，你聽懂了嗎？」吼到這句，他崩潰地哭了。

衡賜，我不想這樣的。我不是特意要爲難你，可是我控制不到自己了。你眼前的我只剩下一副枯骨，身上的肉都在這些日子裏一塊塊被一幕幕的回憶狠狠撕裂，再被悲傷完全啃咬吞食。

我也清楚什麼都不會發生。

因爲家已經不在了……我也什麼都沒有了。

※

早前幫着秦寧處理完喪事的林衡賜又一次把秦寧從墓園帶回自己大學附近的公寓。

「小寧，面對現實好不好？」這是林衡賜第幾次說這句話，他也記不清楚了。他只知道無心考試的秦寧，她的聯考已經宣告完蛋。但是這裏的教育機制並不一定需要靠着聯考成績進大學，也可以通過大學舉辦的入學考試進入自己想要的大學。

所以無論如何，他不能讓秦寧錯過這個機會。

「衡賜，不要理我。」躲在被窩裏頭，秦寧把頭也蓋上。

即使她知道林衡賜這些日子像個照顧小孩的保母那樣管她喫，推她去洗澡，逼她睡覺，所做的一切都是爲她好。但是，現在的她就是什麼都不想做。

只見林衡賜不管秦寧的抗拒，把被單扯開，枕頭也給她搶走。接着，拉着秦寧的雙手，強硬地把她拉起身，面對着自己。

「這樣粗暴地對付一堆白骨，你就不怕我散了？」秦寧在心底喃着，已經沒血沒肉，她不明白林衡賜還想要自己幹什麼？

兩個人對視着。

秦寧從他的眼裏看見的是憔悴得不成人形的自己，這沒有讓她很在意，一副枯骨就該是如此。她在意的是自己一直沒有仔細去瞧的林衡賜……

原來他並沒有比自己好多少，一樣那麼的邋遢，神采飛揚的眼神變得疲憊不堪，短短幾天他瘦了許多。連笑容都不再陽光。

自己過得不好的同時，她也沒有讓身邊的人好過。

「我太依賴你了嗎？」秦寧想着，默嘆口氣後她妥協。明白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她會把林衡賜也一起拖垮。就算是假裝，她也不想再拖累他，此刻她想用自己的力量下牀，卻讓他誤會自己依然抗拒着。

「小寧，不要亂動。」林衡賜皺着眉命令着，秦寧真的不動。沒料到自己的命令，她會乖乖服從，他心底漾起一絲希望。這一丁點的喜悅，他緊緊地抑制住，不讓它流露在臉部表情上。因爲他在這一瞬間意識到秦寧對自己的不捨得，那麼他就要利用這一點，讓秦寧重新振作。

林衡賜把她抱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秦寧的眼前是一堆試卷。秦寧真覺得這畫面好熟悉，在醫院那次也是他搬來一大堆的筆記，書刊，之後秦寧就得面對考試。

隨意地拎起其中一份試卷，看見這是林衡賜就讀中的大學入學試，秦寧想起自己已經把聯考完全搞砸。不曉得有沒有讓小嵐也跟着遭殃？她努力地回想着……只是記得自己交出去的考卷全是空白，她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小寧，在想什麼？」聽見他溫和的聲音，秦寧老實地回答：「在想小嵐的聯考是不是也因爲我而搞砸了。」

「這倒沒有。」林衡賜整理出去年的試卷，取走秦寧手上那份，給了她一整疊，又說：「聯考開始的前一天，你把她趕回去唸書。」

「是嗎……那就好。」不論自己是用什麼極端的方法趕走齊菁嵐，秦寧心裏依然有種欣慰的感覺。

「不過你自己的就搞砸了。」

「我知道。」秦寧翻閱着去年的試卷，眉頭微緊，隨後望向林衡賜，沒讓他把手中的東西有時間藏起來，秦寧將試卷的參考答案搶過來。

「最快的惡補方法，也只能這樣。」林衡賜試探完秦寧的反應，心底笑着說。

他希望秦寧能夠繼續像現在這般清醒着，如果可以，他不想秦寧再陷入那失去親人的痛苦漩渦裏面，就算只是脫離一瞬間都好。至於秦寧，看見林衡賜鬆口氣的樣子，她默默做了一個決定。

「如果這樣能夠讓你安心，那麼我會去做的……」

對照着參考答案，她專心地研究大學入學試。（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