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媽，你好點兒了嗎？”阿姜忍着眼淚坐在阿朱那的身旁。
“是，阿姜？是你嗎？是我的小阿姜回來了嗎？”阿朱那虛弱的喘着氣，艱難的抬起手伸向阿姜。
“是我，是我，我是阿姜啊！”阿姜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二十年了！當年她被帶走時才十一歲。阿姜拉住阿媽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龐，緊緊地貼着，蹭着，就像兒時一樣。
“我的小阿姜，餓了麼？”阿朱那費勁的抅着牀頭櫃子上的一個盒子。
阿姜剛快拿過來遞給她阿媽：“給，阿媽。”
“打開看看，嗯，快打開看看！”阿朱那溫柔的笑着催促阿姜。
阿姜打開盒子，就看見一盒子的豆末糖，這是她從小就愛喫的。她哭着拿起一塊放在嘴裏：“阿媽，真甜！”
“好喫吧？阿媽一直給你留着，就等着哪天我的小阿姜回來了，就會要着喫呢！”阿朱那愛憐的摸着阿姜的頭髮。
“阿媽。阿媽。我好想你啊！”阿姜把頭輕輕伏在阿媽的身上小聲的說。
“阿媽也想你啊，阿媽天天盼着阿姜回來，阿媽就怕我的小阿姜回不來了啊！”阿朱那哭着說道。
“阿媽不哭，不哭，阿姜回來了，阿姜長大了，你看，你看，我長高了很多呢！”阿姜笑着站起來給她阿媽看。
“嗯，阿姜長高了，比阿媽高了！我的小阿姜一定會比阿媽強，阿媽不行了。”
“阿媽，你會好起來的！別擔心，會好的！”
“阿姜啊，阿媽知道自己的身體，別難過。阿媽呀，一輩子不認命，和這命鬥了一輩子，可現在，我才知道我輸了，輸了！”阿朱那嘆了口氣。
“阿媽，沒有輸，還沒有輸！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我們贏回人生！”阿姜急切的拉着阿媽的手說道。
“哦？有那樣的事？是什麼法兒？真的有嗎？”阿朱那有些喫驚，又似乎覺得也許小女兒真的有法子。
“有，有！”
曾老六隔着窗子，看着屋裏的母女倆欣慰的笑了。還好，趕上了。老太太臨走前見上了小阿妹，沒有遺憾了！這些年的心願終於了了。他想着一路上小阿妹跟他講的那些話，小阿妹真是長大了，不一樣了。哪裏不一樣了呢？他也說不好，反正從裏到外好像都不一樣了。他看着母女倆抱在一起笑着，哭着！也放鬆了心情，轉身離開去安排事情了。
這天晚上，阿朱那的精神很好，和阿姜、曾老六一起喫了飯，喫完了就又說笑了一會兒才睡下。阿姜像小時候一樣和阿媽睡在一張牀上，阿媽輕輕地拍着阿姜，低低的哼着那熟悉的歌謠。阿朱那看着阿姜甜甜的睡去，她也不由得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阿姜醒來時，看着旁邊的阿媽，輕輕地叫一聲，阿媽？阿媽一臉的安詳，彷彿還在美夢中沉睡。阿姜靜靜的看着，等着，等着，阿媽沒再醒來！她拉着阿媽已經沒了溫度的手安靜的說：“阿媽，放心走吧！我知道我的人生該怎麼活！”
這一天，寨子裏哭聲一片，阿朱那走了，去了她該去的地方。曾老六死死地抓着牀沿，泣不成聲！阿姜沒有哭，坐在阿媽的牀前輕聲唱着歌謠，微笑着看向天空，臉上平靜安寧。她說，別哭！阿媽現在在天國了，那裏再沒有悲傷！
阿姜三天後回到了她的寨子，臨走前她跟曾老六說：“六哥，放手吧。阿媽讓我告訴你，山裏那片地不只是能長出罌粟，你也可以試試種點兒甘蔗，橡膠。”
曾老六看着遠去的阿姜，心想，真的可以嗎？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裏真的可以那樣活嗎？他很是猶豫，他得好好想想了。
胡叢笑看見阿姜回來了，就滿心歡喜的站在門口看着她走來。這三天，他每天站在山坡上看，期待着路口出現她的身影。今天他終於看到了她，然後他就高興地向回跑，站在門口等她。他覺得此時的自己幼稚的像個小孩子，但他控制不了的還是這樣做了，在這裏他好像再也不用隱藏。
“回來了。”胡叢笑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嗯，你好些了嗎？有沒有按時喫藥？”阿姜微笑着問。
“喫了，按時的。我，還好。”
“嗯？還好？那就是有些不好嘍！哪裏不好？”阿姜側過頭笑着看向胡叢笑。
“我，我就是不知道你去了哪裏，有些着急。”胡叢笑剋制着讓自己淡定，可還是不好意思的臉紅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爲你肚子痛呢！”阿姜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肚子痛？爲什麼你會覺得我肚子痛？”胡叢笑一臉的迷惑。
“因爲你臉上都糾結成一團了啊！嘿嘿！”阿姜調皮的笑着。
胡叢笑這才知道自己被涮了，也跟着笑了起來。他的心放了下了，全身也跟着放鬆下來。
阿姜看着前方說：“看，放鬆下來多好，這樣人就會變得聰明起來，做正確的選擇。”
胡叢笑停下了腳步，抬頭看向天空，是啊，做正確的選擇，是該做正確選擇的時候了！他不由輕笑了一聲，他的選擇好像從來沒有正確過！那麼這一次，請讓他能選擇正確的吧！胡叢笑心裏默默地許着願。
晚飯時，一羣孩子們打打鬧鬧，說說笑笑。胡叢笑已經習慣了，這些天他已經熟悉了這個寨子。除了三個四五十歲的大媽們幫着照顧些小的孩子和茶園，寨子裏就沒有其他大人，這裏全都是孩子。寨子裏從小的五六歲到最大的十九歲，一共有二十一個孩子。
他們每天學習，照顧果樹和梯田。這些孩子都很能幹，洗衣做飯，砍柴，當然調皮是難免的。孩子們當中有佤族，苗族，壯族，來自不同的寨子，他們說是來這裏上學的。胡叢笑這才知道，他所在的這個寨子是所學校，阿姜就是校長兼老師，全學校只有她一個老師。據說曾經的老師們都因爲這裏太窮，太落後，換了一撥又一撥，最後還是都走了。直到五年前，阿姜來到這裏。看着孩子們沒學上，就自願來當了老師，五年裏從沒離開過。
“石景，你又不喫青菜！阿姜說，不喫青菜會生病的！”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對着石景說。
胡叢笑記得這個小男孩好像叫蒙坎，只有五歲，是這裏最小的。
“小不點兒，少管閒事！”石景瞪了蒙坎一眼。
“哼，我纔不是小不點兒！你要是不喫青菜就會象胡大叔一樣生病！”蒙坎不服的提高了聲音。
“蒙坎！”阿姜假裝生氣的叫了一聲。
看着吐舌頭的蒙坎，胡叢笑很是無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裏，然後大口的喫着青菜，“蒙坎，胡大叔從不挑食，看，我很愛喫青菜！”
阿姜看着胡叢笑那認真的樣子，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拍着蒙坎的頭說：“看見了吧，胡大叔的病和青菜沒有關係。”她又看着石景說：“不過你啊，要是再便祕我可不管哦！”
“哈哈哈。”
“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來，石景也不好意思的嘿嘿笑着說：“阿姜，留點面子嘛！”
“有一句話叫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看你還是不要受罪的好。”阿姜笑着戳了一下石景的頭。
“嘿嘿，嘿嘿，我就是愛喫辣椒拌飯，咋辦哩？”石景說道。
“我們愛喫的不一定對身體好，對身體好的，又不一定愛喫。我也是這樣的，要想改不容易呢！不過習慣是我們的想法決定的，怎麼樣我們帥哥石景，先改變一下對青菜的不好印象吧！”阿姜溫柔的笑着說。
“好，那我試試，嗯，我就想着這些綠葉子是青辣椒！”石景鼓起眼睛瞪着碗裏的青菜說。
“哈哈哈。”孩子們又笑了起來。
晚飯後，胡叢笑和孩子們一起洗碗，打掃。看着他們打鬧追逐着，這是他人生中從來沒有過的。
“怎麼了？想當爹了？”阿姜笑着走過來。
“我？沒想過，只是覺得很不一樣。”胡叢笑說道，“他們怎麼不回家，很遠嗎？”
“這裏就是他們的家，他們的父母因着販毒和吸毒要麼在監獄裏，要麼死了或是失蹤了，他們沒地方可去。”阿姜說道。
胡叢笑的心不由得一沉，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些每天無憂無慮天真嬉笑着的孩子們，竟然有這樣的背景，他們看上去彷彿不曾有過痛苦的經歷一樣。
“他們不難過嗎？”胡叢笑輕聲的問。
“怎麼會不難過呢？他們剛來時，什麼樣的都有，自卑的，暴力的，說謊偷東西，什麼都會幹！”阿姜笑着說，“你認得孟呷吧，他阿爸曾經是草藥師，因爲對邊境的山路熟，十年前就做了毒販的帶路嚮導，毒品從佤邦偷運過來，從山裏繞過邊防線，在交易出去。三年前，孟呷的阿爸失了手，被毒販滅了口。他阿媽跳了崖也死了，他被送來時遍體鱗傷，害怕所有人，那時他才九歲。”
“可憐的孩子！”胡叢笑輕嘆了一聲又問道：“孟呷給我喝的藥，是跟你學的吧。”
“嗯，這孩子很有天分，對藥材過目不忘，將來他想當醫生呢。”阿姜笑着說。
“你的藥很管用。”胡叢笑輕聲的說。
“只是對鴉片有用，我阿媽教的。”阿姜毫不在意的說道。
“你也是這裏人？漢語說得真好！”其實胡叢笑早就聽出阿姜的口音是京腔兒。
“呵呵，我是苗族，生在這裏，在北京長大的。”阿姜笑着說。
“你前兩天回家了？”胡叢笑試探的問，他的心裏很想知道阿姜和那個疤痕臉的關係，卻又不好問。
“你想知道什麼？直說，沒關係。”阿姜爽快的看着胡叢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