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叢文自從參加工作的第二年起,每月領的工資是五十四元,此外,還有二元五角的地區糧差補貼和十五元的煤氣補貼費.那時,市府辦公室沒法搞創收,當然也就沒有什麼獎金髮放。但是,當時社會上的物價卻有大幅度拉昇的趨勢。僅靠這點工資收入,也只能解決葉叢文自己喫飯穿衣的問題,哪裏還有剩餘的錢拿給家裏呀。
“最近這兩個星期,怎麼沒見你領燕玲回來呀?”葉英明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問道:“你們倆,不會是鬧什麼彆扭了吧?”
“唉,我們倆的事,怎麼說呢?”葉叢文搖搖頭苦笑着,竟不知如何回答,便乾脆說道:“吹了,我們可能還是不太合適吧。”
“啊?你們不是都談了好多年了嗎?”葉英明用手清理着木刨子裏的碎刨花,告誡地說道:“我早就跟你說過,戀愛早不見得是什麼好事情,你就是不愛聽、不入耳。依我看呀,你跟燕玲兩個人,個性都太強了,真正要磨合到一塊過日子,也許並不容易呀。”
“您的意思是,不贊同我跟她好嘍?”
“哎,打住,這話可是你自已說的呀。”葉英明抬起頭來,停下了手裏的活兒,鄭重地說道:“叢文呀,你現在工作了,自己的事情,還是自己拿主意吧。”
“哦,再說吧。”葉叢文顯然不願意繼續談論這個話題了,站起來走動着,欣賞了一下那半成品的木廚櫃,說道:“爸,那我先上樓去啦。”
葉叢文“蹬、蹬、蹬”地衝上三樓,進了家門。在客廳裏,他和母親曾穎閒聊了一會兒後,就溜進了弟弟葉叢林的房間,不料卻被那半大小子藉口做功課需要安靜而驅逐了出來。與其到廚房裏幫母親忙乎中午飯,還不如讀一會兒書呢。葉叢文推開父親的書房門,泡好了一杯茶,又在書架上找了一本感興趣的書,半靠半躺在木沙發上,饒有興致地翻看了起來。
喜好讀書,是葉叢文自幼在父親言傳身教的薰陶下養成的一種習慣。童年時代,在他腦海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記,就是父親每每深夜燈下伏案讀書寫作的背影。這種畫面,時常觸動着他幼小的心靈,也讓他深刻地瞭解和認識了父親的人品和學識,而永遠定格了父親在他心中的形象,並在潛意識中影響和伴隨着他長大成人。上了小學,父親時常領着他到單位裏的圖書館裏去借閱他喜好的書籍。當然,父親也會不時地推薦一些認爲兒子值得去閱讀的書目。每次,他都是興高采烈地摟抱着一大摞圖書,屁顛屁顛地回家。大容量地閱讀古今中外的文藝作品,是他少年時代最重要的人生收穫。
葉叢文在父親的書房裏差不多待了一天。喫完晚飯,他指使弟弟收拾桌子去洗碗,卻遭到了葉叢林的強烈抗議。
“那你爲什麼不去做?”葉叢林非常不滿地問道。
“知道嗎,你這麼高的時候,”葉叢文用手比劃着不到一米的高度,用教訓般地口吻說道:“家裏煮飯、炒菜、洗碗、洗衣服的家務活,哪一樣不是我乾的?”
“算了算了,你別欺負他了,”曾穎走過來打圓場,動手收拾桌面,對葉叢文說道:“現在也不比以前你那個時候了,他只要好好讀書,以後能考上大學,這比什麼都強了。”
葉叢林嘴裏哼哼着,神氣活現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去了。
“他什麼都不會做,應該多讓他乾點家務活嘛,”葉叢文對母親說道:“媽,你也太嬌慣他了。”
曾穎一笑了之,端着那些要洗的碗筷走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葉英明從衛生間洗浴出來,把待在客廳裏看電視的葉叢文叫進了自己的書房。
“你寫的這個中篇小說,”葉英明從書桌上找出那一疊稿紙,語氣平淡地說道:“我已經大體上看完了。”
“爸,感覺怎麼樣?”葉叢文迫不及待地問道。
“嗯,總的來說,不怎麼樣。”
葉英明的這個評價猶如一盆冷水從頭頂上潑下來,幾乎澆滅他想當文學家的雄心壯志。他沮喪地翻動着自己的文稿,發現父親在上面一個字也沒有改動。這部八萬多字的中篇小說,是他利用業餘時間費盡心思寫出來的,前後花了近一年時間。
“你現在年輕,有理想、有抱負,不滿足只在報紙上發表一些‘豆腐塊’的文章,想寫本大部頭,這當然是好事情,”葉英明先說了一些鼓勵的話語,繼而話鋒一轉,說道:“可是,你要想成爲一名真正意義上的作家,絕非是輕而易舉就能做到的事呀。”
當初,儘管葉英明本人是文革前大學畢業的文科生,但他並不支持兒子學文科。在葉叢文上高中分科的時候,他就曾試圖說服兒子改學理工科,並引用當時流行的一句話:“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父親反對兒子學文科的理由是:我們的現狀是,社會人文科學一直以來不受重視,學文本身就是去掌握一種弱勢知識,將來難以有所成就。文人靠寫作謀生,在目前這本身就是一件很難想象的事情,那怕就是去學理髮、當廚師都是身揣一技之長,什麼時候都能養活自己,總比將來“爬格子”要好得多。
那時候,葉英明反對兒子學文科的理由,其實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一九五七年的“反右”鬥爭到文化大革命歷次****的慘痛經歷,讓學哲學出身的葉英明至今記憶猶新,歷歷在目。認爲學文有相當的政治風險,這恐怕纔是父親真正反對兒子學文科的潛臺詞。
可是,兒子從小是以父親爲榜樣的,喜好方塊字的韻味,對墨香情有獨鍾,這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葉叢文一意孤行,不肯聽父親的勸告,執意要學文科。無奈,葉英明最終還是尊重了兒子自己的選擇。
“爸,你說的話我明白,我這不是寫了讓你給提意見嘛。”葉叢文一看父親對自己絞盡腦汁寫出來的作品竟如此淡漠,大爲不滿地說道:“我花了那麼多的時間寫出這東西,不就是一個努力的過程嘛。你這‘不怎麼樣’的評價,不是存心打擊我的積極性嘛。”
葉叢文的這部中篇小說,描寫的是當時社會上的一些待業青年如何在苦悶中尋找現實出路的故事。高中畢業後,葉叢文就直接考上了大學,沒有經歷過那種百般無奈的待業人生。但是,他的大多數同學在高中畢業後都沒能如願升學,都曾經在待業的日子裏品嚐到了一種青春無奈的痛苦。在他讀大學的時,突然獲知昔日的同桌畢自強鋃鐺入獄的消息時,感到意外震驚之餘,更爲他而感到一種惋惜。那次,他領着當時的女友吳燕玲,到監獄中去看望了畢自強之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的心情都不能平靜下來。他知道畢自強跟自己一樣,原本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有志氣的青年,可生活的變故和打擊竟是那麼地無情,一下子就徹底地粉碎了畢自強的人生夢想。他清楚地知道,既使畢自強以後從牢獄中出來,在社會上已無立足之地,更別說理想和抱負了,就是想找到一份工作那都是十分困難的,恐怕最後就連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都無法得以保障了。可時代也在變化着,他沒想到八十年代的改革開放大潮,能夠使出獄後的畢自強選擇了去經商而重新回到這個社會中打拼。爲此,他不禁對時代的變化滋生出了許多感慨。幾年來,葉叢文都在思考和關注着那些與他同齡的待業青年的前途和命運。參加工作之後,便有了爲自己這代人寫點什麼的想法。畢自強在現實生活中走過來的一串串腳印,忽然間觸動了他,激發出了他的一種創作慾望,讓他平生第一次拿起筆嘗試着寫小說。他以畢自強爲原型,構思並寫出了這部名爲《別無選擇》的中篇小說。但客觀地說,他的這部習作還沒有觸摸到文學藝術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