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一聲暴喝傳來,正在御花園整理花圃的小宮女猛地一震,差點將手中的花盆給砸了。
“小心點!”身邊年長些的宮女出聲提醒後,埋頭繼續工作,對近在耳邊的怒吼聲聽若未聞。
小宮女危顫顫地垂了頭,終是忍不住好奇,抬眼朝聲源處偷看了幾眼。
因爲在鳳儀宮當差,雖然入宮沒多久,皇上還是見過幾遍,所以認得。
這會兒只見當今聖上一臉盛怒地抱着八歲大的長公主,怒氣衝衝地宮裏暴走,“林婉兒,立刻給朕滾出來!”
“姐姐,”待皇上走遠,小宮女小聲地問身邊人,“皇上方纔在叫誰呢?”
“皇後呀!”年長的宮女鄙夷地白她一眼,剛進宮就是剛進宮,什麼都不懂,“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皇後不是姓上官嗎?皇上一生氣就會喊錯,反正宮裏的人都知道就是了。”
“哦。”小宮女垂首輕應,繼而有些擔心地開口,“皇上好像很生氣的樣子,皇後孃娘不會有事吧?”
入宮前就聽說過我朝這位皇後孃娘了。雖然宮外對她的風評很不好,說她專權獨寵,善妒囂張。可是在鳳儀宮當差的這段日子,周圍的姐妹對皇後孃孃的評價都很不錯,她也見過皇後孃娘,雖然不是很漂亮,但看起來不像會爲難人的壞人。
“皇後孃娘會有事?”年長的宮女像在聽笑話,“天塌下來,皇後孃娘都不會少根汗毛。你就等着吧,皇上的火氣發發就算了,完了不一樣把娘娘往天上寵。”
小宮女詫異地瞪大了眼,聽起來皇後孃娘真的很厲害的樣子。難道宮外的傳言竟是真的,當今皇上……懼內?
“父皇,”安沁嘟起粉嘟嘟的小嘴,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着幾乎要沁出水來,“沁兒知錯了,父皇別生氣了好不好?”
“知錯?”安壽冷哼一聲,“少給朕裝可憐!你沁公主最大的本事便是知錯犯錯!等朕跟你母後算完帳,立刻將你鎖進藏書閣幽閉起來,看你還給朕亂跑!”
“又抄書?”安沁淚眼汪汪,“父皇,沁兒真的知錯了,你就再饒沁兒一次吧!”
“再饒你!”安壽火氣十足,“再饒你下次你還想把誰賣了?朕告訴你,不把藏書閣所有典籍抄完,你就別想出閣嫁人!”
安沁一抽鼻子,無限哀婉地哭開了,“父皇,你好狠的心,居然不讓沁兒嫁人……”
“安沁!”安壽忍無可忍將她從懷裏扔下來,“你想嫁人想瘋了?”
安沁對手指,羞答答,“母後不是十歲就嫁了嗎?再過兩年,沁兒也十歲了。”
安壽太陽穴一突,青筋暴跳,“所以你就在大街上把自己給賣了?”
安沁絞手指,扭捏道,“哪有!人家只是跟大哥哥訂親而已。他要娶,至少,得再等兩年呀。”
安壽登時呼吸不暢,險些當場氣暈過去。
“父皇!”一隻小手將他扶住,小臉上盡是憤慨,“是不是母後和皇姐又惹您生氣了?”
安壽感動地拍拍自己的兒子的小腦袋,心想還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兒子貼心。
“兒臣這就替父皇把母後找出來!”安泰說完,立刻風風火火地跑開了。
安壽正想攔,褲角被人輕扯了扯,他俯身蹲下,對安泰的小尾巴剛滿六歲的小兒子安雍微笑,放柔了聲音,“雍兒,怎麼了?”
安雍望着他,怯怯地像只兔子,好一會自衣襟裏掏出一塊豔紅的手帕,“給父皇。”
安壽有些嫌惡地看着那張顏色俗氣豔麗的帕子,“誰給你這個?”
安雍瑟瑟垂首,“姐姐。”
安壽一把將他手中的帕子扯掉,“以後好好跟着你哥,不準再跟你上官家那羣姐姐玩!”
將未足歲的他送到女眷一大堆男人沒幾個的上官家絕對是他最大的失誤,看看那羣女人把他兒子弄成什麼樣了?希望現在矯正還來得及。
立起身來,發現安泰不知何時已經在一塊大石上站定,大聲將附近的侍衛太監宮女都叫了過來,“高個子,你帶十個人從東院開始,向西包抄;大胖子,你帶十個人從南院開始,向北行進。那個女的,你帶十個人,從這裏一路往東!都聽明白了嗎?今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將上官婉兒這女人給我找出來!”
“我兒好孝順,將母後的名諱記得這麼牢。”
正要威武地大喝一聲“出發”的安泰一個激靈,條件反射般地衝到安壽身後。末了又覺這樣很沒有氣概,便挺了挺胸,從安壽身後挪出幾步,“母後,父皇正找你呢!”
“都退了吧。”林婉兒揮手讓聚集的宮人退下,踱到安壽麪前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安壽輕哼,“皇後好信譽!前幾日答應過朕什麼,恐怕已經不記得了吧?”
林婉兒輕攏秀眉,微露不解,“臣妾近來確實不曾踏出宮門一步,不知皇上所言何指?”
“不曾出宮?”安壽怒氣未減,一把將節節退後的安沁拽過來,伸手自她頸間掏出一塊玉佩,“那麼皇後來告訴我,這是何物?”
林婉兒蹲下身,仔細將那玉佩端詳了好一陣。碧色玉身上刻了一隻猙獰的神獸,看了半日也辨不出是什麼動物。系玉的頸鍊似銀非銀,與玉佩渾似一體,找不出一絲罅隙。很明顯地不是宮中之物,怪不得安壽發飆了。
林婉兒放開玉,神色微冷,“安沁!”
安沁的一張小臉扭來扭去好一陣,最後終於俯首認錯,“沁兒知錯。”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張羊皮卷,戰戰兢兢地遞到安壽手中。
安壽展開一看,竟是宮中遺失已久的密道圖!
“母後讓我給父皇的,沁兒不該一時糊塗,跟着圖走。”安沁絞着手指,小腳磨地,小臉幾乎就要埋到地上了。
“真相大白。”林婉兒挑眉道,“皇上錯怪臣妾,是否該好好道個歉?”
“道歉?”安壽冷笑望她,“你可知她在外面做了什麼好事?”
林婉兒蹙了蹙眉,直覺不妙。
“你的好女兒,在大街上就把自己的終身給定下了。你看,這不是連定情物都有了嗎?”
林婉兒看看安壽,再看看目光閃爍的安沁,好一會擠出一臉笑,“自古以來,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沁兒才八歲,說的話怎能做數?來,沁兒,”林婉兒不容拒絕地將安沁拉過來,“母後替你將這玉解了。”
安沁一嘟脣,護住那玉,“我不要,我要嫁給好看的大哥哥!”
“好看不做飯喫,沁兒乖,把玉給母後。”林婉兒輕聲誘導。
“沁兒不要!沁兒一定要嫁給比父皇還好看的大哥哥!”
“胡說!這世上哪有比你父皇還好看的男人!立刻把玉給我!”林婉兒有些惱了,出聲喝道。
“好了,婉兒。”安壽出聲制止這對就要吵起來的母女,“朕已經試過了,玉佩根本解不開。”
“解不開?”林婉兒驚訝重複。
安壽點頭,微嘆口氣,“這玉佩在此,是怎麼也賴不掉了。來日若有人來尋,這女兒是怎麼也留不住了,總不能叫人說我皇家無信。”
“能造出如此精巧奇器,只怕對方來歷蹊蹺,還望皇上三思。”林婉兒垂首,嚴肅地說道。
“皇後說得有理。”安壽不知想到什麼,含笑點頭,“沁兒要嫁之前,自當好好考究一下對方家底。不過當下,有件事實在叫朕爲難。”
林婉兒心中警鈴微響,忙笑,“皇上英明,豈能爲些小事爲難?”
“朕固是英明,皇後同樣聰明絕頂,有些事朕還當真要仰仗皇後。”安壽平聲回道,既而開口,“想必皇後一定記得,年前朕已經答應,將朕的女兒許給宛西太子當王妃。而今沁兒一身許不得兩家,皇後覺得,此事當如何了結?”
林婉兒繼續笑得燦爛,“皇上當真爲難臣妾,這叫臣妾一時半會怎麼想得出法子。”
“沒事。”安壽嘴上說沒事,目光卻步步緊逼,“皇後冰雪聰明,應該很快就有答案了。”
林婉兒被他盯得緊迫,乾脆閉嘴不語。
一直埋首的安沁不解地看着沉默的父母,還真以爲兩人正爲想不出對策苦惱呢!腦中靈光閃過,“有了!”她大叫一聲,大聲道,“父皇和母後再生一個小公主,替我嫁過去不就好了嗎?”
還未來得及得意,卻見母後狠狠地斜了個刀子過來。安沁微瑟,看向父皇,卻見他笑得一臉得色,“沁兒真是出了個好主意,聰慧不輸你母後。”他望着林婉兒,輕聲贊。
“那……”安沁急急跑過去邀賞,“問題解決了,沁兒是不是可以不用抄書了?”
安壽笑笑,對身邊侍從字字清晰地吩咐道,“將長公主關進藏書閣。”
“嗚……父皇,你的心好狠……”安沁淌着淚,被人拖了下去。
“泰兒,帶弟弟下去玩。以後,”安壽掃掃安雍楚楚可憐的玲瓏小臉,“不許他碰任何紅色的東西!”
“得令!”安泰行個軍禮,帶着安雍離開了。
“至於皇後,”安壽望着林婉兒,似笑非笑,“就由朕親自處罰。”
知逃不出他的掌控,林婉兒還是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安壽將她攬過抱起,便往寢宮走。
“臣妾不知所犯何事,還望皇上明示。”乖乖任他擺佈,便不是林婉兒了。
“管教不嚴,督導不力。”安壽簡明扼要地將她的罪行宣告一遍。
“皇上此言差矣。”林婉兒回道,“古語有云,養而不教,父之過。要論罪過,恐怕該先對孩子他爹清清算算吧。”
“是嗎?”安壽皺眉想了一會,“那就換一個。後宮是你所轄,而今有人出宮闖下大禍你卻不知,可算失職?”
林婉兒無力微笑,想起一句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安壽將她放在牀上,二話不說便開始脫衣服。
林婉兒退了退,還在做最後掙扎,“皇上,時候尚早。我們不若先用晚膳?”
安壽爬上牀,正色道,“朕以爲,此事還是儘快解決爲好。”
“安壽!”知道今日在劫難逃,林婉兒有些氣急,“你以爲生孩子像切西瓜那麼容易?”
“當然不容易。”生了雍兒之後,她死活不願再生,他不是也順着她了嗎?
“這兩年你的身子也調養得差不多了,再生個一打半打的應該不成問題。”他肯定地說。
“一打半打?”林婉兒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安壽!你當我是豬嗎?”
“婉兒太謙虛了。”安壽陰惻惻地笑,“豬可比你好養多了。至少不用時刻擔心它哪天插翅飛了。”
“安壽!我對天發誓,我絕對不會再離開你了。”林婉兒此時只恨不能將整顆心掏出來給他看。
“我不信!”安壽斷然以回。
林婉兒一口氣在胸腔裏左突右撞,最後還是生生忍了下去。
“那你要怎樣才肯信?”
“給我生孩子。”安壽放柔了聲音,輕輕吻她,“孩子越多,你的牽絆就越多。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再也飛不起來。”
心絃微顫,飽滿得有些酸澀,林婉兒咬咬脣,倚近了他,低聲罵,“笨蛋!”不是早被他鎖起來了嗎?他,纔是她最深的牽絆呀!
仰脣,任迷離的吻纏綿而下,“安壽……”
“父皇……”一聲稚氣的童音將牀上的兩人從漸濃的□□中驚起。
安壽忙扯了被褥跟林婉兒坐了起來。
安雍危顫顫地趴在牀尾,正因爲好不容易爬上牀來微微喘着。
安雍在這裏,那麼安泰……安壽轉頭,正見安泰已然佔領牀頭。很好,他最喜歡的包圍戰。
“安泰!”安壽臉色一沉,“帶着安雍給朕滾出去!”
安泰在父親的威嚴下縮了縮,卻沒走,而是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安壽深吸一口氣,“有話就說。”
“父皇,”安泰湊過來,低聲懇求,“你叫母後給我生十個弟弟,我要組一支近衛軍。”
安壽不禁莞爾,爽快道,“沒問題!”
“太好了!”安泰蹦下牀,樂不可支地拉了安雍就想走。
沒曾想安雍不依,死死攀着牀沿不肯走,一雙水眸望着安壽,我見猶憐。
“雍兒想說什麼?”安壽柔聲問他。
“雍兒,喜歡妹妹。”安雍垂着腦袋怯怯地說。
“沒問題!”安壽好不豪邁,“再添兩個妹妹!”
安雍得了滿意的答覆,樂滋滋地牽着安泰的手出去了。
安壽笑得合不攏嘴,林婉兒卻只覺欲哭無淚。
“正好一打!”某人合計過後,附在耳邊輕語。
“安壽!你還真當我是豬……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