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林府,不過丑時。
安壽安靜地躺在牀上,面色微白。
林婉兒立在牀邊看了他好一陣,轉而對萬方吩咐道,“下去吧。”
萬方擔憂地看看安壽,領命退下了。
林婉兒除了靴,爬上牀摟住安壽,頭輕埋進他懷裏。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悶悶地響起,“我很好騙嗎,安壽?”
安壽睜開了眼,擁着她,微微笑開了,“知道我騙你你還回來,說明你真的很在乎我。”他只想她回來,不管什麼藉口。
“我確實很在乎你。”林婉兒昂起頭,話中生氣不減半分,“如何?你現在滿意了嗎?”
“不,不夠。”安壽垂眸看她,專注的目光中微帶癡迷。他的手,撫過她華美的發,滑過她白皙美好的肌膚。這個女人身上,有他迷戀的觸覺和味道。可他知道,他要的不僅僅是這些,不僅僅是這個人,這具軀殼,這顆心,他還要寓居在這身體裏的靈魂,要它所能給予的全部忠誠。
“承認你愛我。”爲了掩飾心中不可言喻的忐忑,這話出口,生硬得像極了對下屬下達命令。
林婉兒卻沒有生氣,只愣愣看他,那模樣,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林婉兒!”安壽忍不住低吼出聲。
林婉兒眨眨眼睛,突地輕笑一下,目光神採,瞬時回覆了往日的張揚與高傲,“妾身愚昧,有一事不明,還望相公不吝賜教。”
安壽不耐煩,冷冷接過,“你想說什麼?”
林婉兒望進他的眼裏,輕挑秀眉,“敢問相公,何謂愛?”
安壽猛地愣住。愛?何其可笑!大言不慚地讓她愛他,才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愛上任何人。
夠了。林婉兒垂下眸,徐徐倚近他。他給她的,已經比她想的要多了。這便夠了。
“皇家無愛。皇帝不愛,皇後也不愛。我只知道一件事,”執過他的手,纏上他修長的指,她眸中的堅決毋庸置疑,“我與你平起平坐,共享尊榮。”
他想笑笑,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只能擁緊了懷中的人兒。
她總是聰明,這次卻聰明得讓他心疼。他給不了的,她便不要。哪怕,他曾將索取的機會雙手奉上。
“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敢跟我這麼說話的女人,”他輕聲低語,宛若許諾,“也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能與我平起平坐,共享尊榮的女人。”
燭火漸熄,夜色湧進這靜謐的小屋。誰也沒有再說話。這一刻本就不需要言語,擁抱自會滿足擁抱的渴望,心跳自會傾訴心跳的愛語。
我不愛你,但我永遠和你,並肩站在一起。
聽人說過,黎明前的暗,是因爲曙光即將到來。
可是黎明終究未曾在此時到來。窺不破這暗,是否,也見不到黎明的亮了?
他終究還是灑脫不起來。
寅卯交際,是暗衛防備最鬆懈的時候。暗夜是最後的保護色,伴他闖入虎穴。
劍氣在手中凝結,只需一瞬,林家上百條無辜曲死的冤魂就能從此安眠。
可是劍光閃過,是誰的眉眼,突兀地撞進心田?
微一遲疑,殺機已失。牀上人飛出一個軟木檀香枕,他踉蹌地後退數步,手中長劍頹然落地。
響聲立刻驚動暗衛,很快有人穿窗而入,出手如風,將他擒住。
“什麼事?”她的聲音,微帶疲憊。
他突然想笑,於是就真的笑出來了。老天爲什麼總是捉弄他?爲什麼那個男人,偏偏是他?
“林大哥!”林婉兒失聲驚呼。
兩日來林翼然如此巧合地不知所蹤,她早該注意到的。
“萬方,點燈!”她冷聲吩咐。
“不準!”黑暗中安壽的聲音同樣堅決,“萬方!把刺客帶下去。”
“林大哥不是刺客,他是來接我回去的!”林婉兒篤聲說完,依舊吩咐道,“萬方,點燈!”
萬方暗暗叫苦,心中着實爲難,兩位主子都不好惹,得罪了誰他都不好受。
“少爺,夫人……”他低聲哀號,爭取得到兩人的同情。
好一陣沉默,是安壽和林婉兒在暗中較勁。突然安壽輕笑一聲,竟鬆了口,“萬方,點燈。”
萬方鬆了口氣,走到案邊將燭火點着。
很快他便明白安壽鬆口的原因。
燈光下林婉兒被安壽用被單裹得密不透風,只餘一個小腦袋露在外頭。而他自己,則隨意披了件外衣。雖然大半身子被懷中的林婉兒擋住了,但依舊能看出外衣下未着寸縷。
想來被單下的林婉兒,穿的也不會比他多。萬方想着,急忙別過頭去。
林婉兒看了看林翼然因爲驚愕和不可置信而微顯蒼白的臉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許久後她轉向萬方,“先帶他下去吧,我有話跟你家少爺說。”
萬方遲疑着,看了看安壽徵詢他的意見。
安壽冷着臉,辨不出喜怒,“正好,我也有話跟你家夫人說。”
“小的告退。”萬方有些憂心地請了辭,帶着神情木然的林翼然離開。
安壽冷然銳利的目光,掃過林翼然蒼白得有些過分的臉。目光交接,那樣的眼神他實在太過清楚,眼前的這個男人,分明早已情根深種不能自拔。
“放了他。”只聽林婉兒低聲對他道。
安壽壓下心中升騰而起的怒火,咬牙喝道,“林婉兒,你在求我。”
“是的。”林婉兒垂下頭,“求你,放了他。”
安壽“騰”地站起身,沉眸看她,“林婉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在求我,爲了另外一個男人,你居然低聲下氣地求我?”當初那個在他面前桀驁不馴,就是以死相逼也不肯向他低頭討饒的女人,而今居然爲了另一個明顯在覬覦她的男人向他求饒!叫他情何以堪?
林婉兒垂着頭,只是沉默。
“很好。”安壽上前幾步,粗魯地自衣架上將自己的衣物扯下。
衣架倒下,將放在一旁的搪瓷花瓶碰在地上,花瓶撞歪牀邊的凳子,瓷片碎了一地。
安壽胡亂着好衣物,摔門而出,留她一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