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日,沈青筠醒來的時候,齊冷纔去臥房見她。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道:“我知道我無論說什麼,都無法打消你的不安,畢竟中毒的是你,不是我,我無法體會你的痛苦。”
感同身受這四個字,又有幾個人能做到呢?
當時沈青筠背對着他,她有些心灰意冷的想,他知道了她中了毒,他接下來,會怎麼做呢?
一定是承諾給她遍尋名醫吧,等她毒發的第一年,他可能會憐惜她,照顧她,而這份憐惜和照顧,又能持續多久呢?兩年,三年?但可以保證的是,慢慢的,他就會厭煩她,疏遠她,直到徹底對她失去耐心。
尤其是,他是這樣一個身居高位的男人,只要他願意,嬌娘美妾,他要多少有多少,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纔是世間至理。
所以沈青筠已經準備好了,她準備聽齊冷說他會找名醫醫治她,會對她不離不棄,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她背對着的齊冷,只是沉默。
良久,齊冷纔開口:“我昨夜已經派隨從去沈府了,說你突然腹痛如刀絞,詢問他們是怎麼回事。”
沈青筠一驚,她也顧不得不願面對齊冷了,而是強撐着身子,坐了起來:“齊冷,你是不是瘋了?”
“沒瘋。”
“那你還去沈府詢問?你指望他們怎麼回答你?沈青筠不是沈家的女兒,爲了控制她,纔給她下了毒,所以她纔會腹痛如刀絞?”
齊冷淡淡道:“沈府沒這麼說,他們說你這是舊疾,並且給我送來這個,還說這舊疾喫一顆藥丸就好。”
齊冷說罷,遞給沈青筠一個白玉瓷瓶,沈青筠接過,拔開瓶塞,只見裏面是三顆紅色丸藥,這是緩解她毒性的解藥。
每月服下一顆,可保這個月毒性不發作。
但沈忌爲何願意給齊冷這個?
沈青筠略一思忖,很快明白過來,齊冷這招看似兇險,但實則暗藏生機,如果沈忌不想撕破臉皮,讓沈青筠冒充相府千金的事徹底東窗事發的話,就會被迫給齊冷緩解毒性的解藥,當然,根除毒性的解藥,沈忌是不可能給齊冷的。
至於齊冷到底知不知曉沈青筠的真實身份,又或者,他到底還知曉多少內情,齊冷默契不說,沈忌也默契不問,兩人都耐得住性子,現在就是表面平靜,實則暗藏洶湧。
沈青筠道:“沈忌聰明絕頂,只怕經此一事,他就會明白,不管你知曉多少,他都絕不能讓你登基。”
齊冷道:“寧可錯殺一萬,也絕不放過一個,若我是沈忌的話,與其提心吊膽的扶持定王登基,倒不如扶持其他皇子,這樣,也好控制一點。”
沈青筠苦笑:“既然你知道,爲何又非要衝進沈府救我呢?當時那情形,沈忌也許就是想嚇嚇我,而不是想殺了我。”
“可萬一他真想殺了你呢?”齊冷搖頭:“我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沈青筠嘆氣:“好吧,你是逞英雄了,可換來了沈忌父子對你的提防,這下你的儲君之位,要比前世艱難萬分了。”
“再怎麼艱難,也有天明的一日,更何況,能換你平安無事,也算是值得。”
“你確定我平安無事麼?”沈青筠盯着手中的紅色藥丸,眼神有些茫然:“只要我的毒還沒有解,我就必須要回沈府,重新面對沈忌,又如何能平安無事?”
齊冷道:“你不用回沈府了。”
沈青筠訝然抬頭,齊冷一字一句道:“我已向父皇請旨,讓你做我的定王妃。”
清晨天還沒亮的時候,齊冷就求見正始帝,正始帝因爲昨夜又喫了丹藥,精神不濟,他睡眼惺忪道:“雪弓,你說有要事要見朕,到底是何事?”
齊冷抿了抿脣,淡然道:“沈相還沒來,恕兒臣不能開口。”
話音未落,沈謙就踏入了萬歲殿,對正始帝和齊冷行過禮後,沈謙才起身,他也是一臉茫然,不知曉齊冷在早朝之前將他請入萬歲殿,到底所爲何事。
他甚至懷疑是不是幾日前齊冷闖入相府,強行帶走沈青筠,於是記恨上了他,所以要在正始帝面前搬弄是非,致他於死地。
短短一瞬間,沈謙肚子裏轉了數千個主意,他也想好了應對之法,但是齊冷卻恭恭敬敬和他拱了拱手,然後對正始帝道:“父皇,沈相來了,兒臣說的要事便是,兒臣想求娶相的千金,沈青筠。
沈謙怔住了,正始帝也怔住了,他這個兒子向來感情淡漠,二十歲了,身邊連個服侍的婢女都沒有,英王比齊冷大上一歲,都已經妻妾成羣,孩子都有好幾個了,齊冷卻一個子嗣都沒有。
正始帝本以爲這是齊冷天生性情古怪,冷淡到不喜任何女子親近,但萬萬沒想到,他居然親自求娶青筠?
這個沈青筠,他也見過數次,的確是沉魚落雁的傾城佳人,宮人也閒言碎語,說齊冷時不時去菱月閣,不是去見妹妹嘉宜公主的,而是去見這位佳人的,正始帝起初沒將這閒言碎語放在心上,如今,正始帝卻若有所思:“雪弓,沈相之女,可不同於其他大臣之女,你要想好了。”
齊冷道:“兒臣想好了,娘子天姿國色,兒臣早對她一見傾心,若沈相願意將沈娘子許配給兒臣,兒臣定然敬她重她,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沈謙這纔回過神來,他忙拱手道:“陛下......”
但他話還沒說出口,齊冷就道:“沈相莫非是嫌小王粗陋,配不上沈娘子麼?”
前世的時候,是沈謙求見正始帝,一道賜婚聖旨,打的齊冷是措手不及,也埋下了沈青筠和齊冷成親後互相猜疑的隱患,今生,攻守易形,反而是齊冷求娶,打的沈謙一個措手不及。
沈謙哪裏敢當着正始帝的面嫌棄帝子,況且經過慈幼局和虞修之案,正始帝已經隱隱青睞這個不受重視的帝子了,沈謙忙道:“臣不敢......只是,臣需要回府問問小女的意見。”
而他女兒,還在齊冷府中呢,若讓正始帝知曉,定然勃然大怒。
沈謙本以爲齊冷聽出言外之意,就不敢搭腔了,沒想到齊冷反而撩袍對正始帝跪下,齊冷誠懇道:“父皇,兒臣有罪。”
正始帝“哦”了聲:“你有何罪?"
齊冷垂首:“兒臣難掩對沈娘子的思慕之情,因此常去菱月閣訴說衷腸,許是沈娘子被兒臣感動,她與兒臣已是心心相印,昨日沈娘子回府,兒臣和她相伴出遊,去城郊放紙鳶,一時忘了時辰,她不敢回府,所以就歇息在兒臣府中......”
正始帝聽罷,果然大怒:“荒唐!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你居然敢讓她歇息在你的府邸,你豈不是毀了她的名節!”
“所以兒臣思來想去,今日一早,便向父皇求娶娘子。”
齊冷叩了一首:“兒臣的確荒唐,但兒臣與沈娘子,確實情投意合,如若父皇不信的話,可詢問沈娘子。”
他言之鑿鑿,正始帝信了七八分,正始帝慍怒道:“沈娘子看着溫婉賢淑,怎麼也這般糊塗?唉!”
正始帝本來還想權衡一下齊冷的婚事,畢竟沈謙樹大根深,英王昌王又不像魏王,母族勢大,如若他的女兒嫁給齊冷,這儲位之爭,都沒有懸念了。
可齊冷和沈青筠做出這種事,這建安城還有哪個王公貴族願意娶沈青筠.....如果事情傳出去,那皇家顏面何存。
正始帝思忖再三,心中無奈下了主意,而一旁的沈謙卻心中叫苦,任憑他再怎麼老奸巨猾,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個局面。
齊冷已經面向沈謙跪下:“沈相,是小王對不住你......”
沈謙也忙跪下:“殿下怎可跪臣?這可折煞臣了,臣不敢,臣不敢……………”
正始帝喝到:“沈卿,你起來,朕的兒子太過荒唐,情難自已,毀了你女兒的名節,讓他跪上一跪,向你賠罪。”
“情難自己”、“賠罪”,正始帝看起來是在罵齊冷,但其實句句都在偏向齊冷,也是,誰會不偏向自己兒子呢?
沈謙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他道:“陛下言重了,殿下與小女,一個剛過弱冠,一個年方十七,兩個少年人之間的情愛,如何叫做荒唐呢?臣也有少年時,也明白這種情難自己。
正始帝點頭道:“沈相與髮妻,少年夫妻,,髮妻逝去後,沈一直未續絃,沈相的情深意重,堪稱佳話啊。”
齊冷忙道:“沈相放心,若沈娘子嫁予小王,小王定會像沈相對待發妻那般,對待沈娘子的。”
正始帝又道:“沈卿,朕保證,今日之事,不會有第二個人知曉,全天下只會知曉,沈卿的女兒,風風光光的嫁給了朕的兒子,沈青筠,是定王的髮妻,正妃。
皇帝話都說到這份上,沈謙也不敢置喙,少年人兩情相悅,皇帝親自允諾,再不同意,就是他不知好歹了,沈謙只好喫了這啞巴虧,他跪下叩首,道:“臣替小女,謝過陛下厚愛,謝過定王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