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冷眼疾手快,就攬着沈青筠的腰,將她攬入懷中。
沈青筠顯然疼得厲害,齊冷爲了讓她舒適些,於是盤腿坐了下來,將她摟入懷中。
他甚至能感覺到沈青筠全身上下都在發抖,齊冷想起上一世,她偶爾也會這樣,但很快又好了,他會問她是怎麼了,她只是道:“女子每月一次的葵水罷了,殿下不必擔心。”
他雖是男子,但也聽說過有些女子來葵水時腹部會劇痛難忍,而且沈青筠向來體弱,所以可能比尋常女子還要疼痛些。
他問:“要不要找個醫師瞧瞧?"
沈青筠當時靠着榻,神情虛弱,髮絲都是汗珠,她扯了扯嘴角,道:“這種事情,沒什麼好瞧的,生了孩子就好了。”
齊冷不放心,於是找了個醫師問問,也是大概說法,所以關於這件事,他就沒再深究了。
但算算日子, 若是葵水的話,今日好像和前世那次,日子並不一樣。
懷中沈青筠還在發抖,她好像在忍受着劇烈的疼痛一般,連牙齒都在打?,額上更是冷汗涔涔,細密汗珠就如碎珠般,悄無聲息,沒入鬢角。
沈青筠一雙眼眸半闔着,再也不見昔日眼波流轉的風采,眼角淚光點點,卻仍倔犟着不肯落下,她忽伸手,胡亂抓着,嘴中還呢喃了一句:“孃親。”
齊冷忽想到一句話,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但沈青筠沒有父母,齊冷咬牙,就握住沈青筠的手,在她耳邊道:“你孃親不在,但我在,我齊冷在。”
沈青筠的手心也都是汗,被他這樣緊緊握着,絲毫掙脫不得,齊冷掌心滾燙,溫度讓昏昏沉沉的沈青筠發覺,原來她身邊並不是空無一人。
她貝齒將脣瓣都咬出血了,齊冷將手背遞到她脣邊:“疼的話,就咬吧。”
沈青筠凌亂髮絲黏在汗溼的臉頰上,瞧起來分外我見猶憐,她張開脣瓣,牙齒咬到齊冷手背,咬的格外深。
齊冷手背漸漸滲出鮮血,但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滴眼淚,終於從沈青筠的眼角滑落,滴在他滲血的手背上。
不知過了多久,沈青筠這才緩過來,她微微喘息着,睜開眼時,便看到齊冷滿目焦灼的俊朗面容。
她發現自己還靠在齊冷胸膛上,被他用一種分外曖昧的方式圈在懷中,沈青筠掙扎了下,虛弱道:“放開。
齊冷依言放開,沈青筠起身,整了整凌亂的髮絲,此時的她,又恢復了一貫矜持端莊的模樣,彷彿方纔脆弱蒼白的模樣只是一個假象。
齊冷凝視着她,問道:“難道又是葵水嗎?”
沈青筠微微一怔,然後點頭,齊冷卻道:“可日子和你前世葵水的日子不一樣。”
沈青筠斂眸,道:“我葵水從來就不準時。
“當真?”
“這有什麼好騙你的。”沈青筠道:“你去問問,如我這般身形的女子,十個有九個葵水都不準時。”
她太瘦了,腰肢纖細到齊冷一隻手都能握住,所以葵水不準時倒也說得過去,如果換做前世,齊冷不會再有疑,但今生,沈青筠的身上有太多讓他意想不到的事了,他總覺得,她根本沒有對他敞開心扉,或者說,她對所有人都沒有敞開心扉。
繼續追問的話,她還是不會說,所以齊冷以退爲進,道:“你這也不是個法子,要麼找個醫師瞧瞧吧?”
沈青筠意料之中的拒絕了:“經行腹痛本就是神醫都治不好的頑疾,沒什麼好瞧的。”
齊冷嘆了口氣:“那我送你回菱月閣。”
沈青筠還是拒絕了:“我如今這模樣,和你一起回菱月閣,會惹人閒話,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齊冷這才意識到,沈青筠汗溼的髮絲還凌亂黏在鬢角,是有點像詩詞中的“羅襟粉汗和香?,纖指留痕紅一捻”,這般模樣如果和他一同從假山出來,被人看見,的確會引起誤會,他默了片刻後,道:“好。”"
沈青筠又整理了下發絲,這才施施然出了假山,假山中,只留下齊冷一人。
耳邊似乎還有她身上的幽幽清香,齊冷抬起手背,怔怔望着上面咬着的齒痕,一時之間,竟有些心如亂麻。
到底該做到何等地步,才能讓她信任他呢?
慈幼局的案子,正始帝交給齊冷督辦,他對齊冷說道:“慈幼局的孤女被賣給權貴凌辱,這是國恥,無論是誰指使的,都要嚴查不貸!”
有正始帝這句話,齊冷就放心多了,只不過江主事膽小如鼠,還是不敢招認幕後主使。
齊冷心想,與其等江主事招供,倒不如來個引蛇出洞。
於是他令人盯着大理寺的獄卒,果然發現一個獄卒企圖在江主事的飯菜中下毒,殺人滅口。
齊冷抓了那獄卒後,稍一拷打,獄卒就什麼都招了,獄卒說,是承宣使林靖讓他下毒的。
此言一出,齊冷瞬間愣住,只因爲承宣使林靖不是旁人,而是他的親舅舅。
齊冷之母林嬪出身寒微,家中只是普通農戶,父母早逝,僅餘一個弟弟林靖,爲了養活弟弟,林嬪才入了宮。
不過林嬪爲人木訥,沒有貴妃能言善道,所以並不得寵,只因爲連誕二子,才升了嬪位,唯一的弟弟也只給了個四品承宣使的虛銜。
而林靖也不是一個爭氣的外戚,他官不大,排場一點都不小,在建安城是作威作福,京兆尹看在他是皇親國戚的面子上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結果換來他的變本加厲。
齊冷向來很是厭惡這個舅舅,而林靖對齊冷也並不喜愛,因爲林嬪不喜歡齊冷,她認爲是齊冷連帶着讓正始帝厭惡了自己,她更喜歡小兒子昌王,所以林靖對這個外甥也十分冷淡,甥舅關係甚是惡劣。
齊冷想都沒想,就讓大理寺去鎖拿林,還是大理寺的官員勸住了他。
那官員道:“定王殿下,林承宣使畢竟是殿下的舅舅。”
齊冷眉頭一挑:“舅舅怎麼了?舅舅就可以無視國法?”
官員被齊冷擠兌的一噎,他道:“殿下,若此事上報給陛下的話,林承宣使性命不保。”
官員說的隱晦,齊冷卻聽懂了,那官員的意思是,唯一的弟弟被齊冷弄死了,到時林嬪只怕會找齊冷拼命。
齊冷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一個外戚?”
說罷,他就入宮上報正始帝,並派人鎖拿林靖。
消息也很快傳到了菱月閣,嘉宜公主對沈青筠說道:“父皇倒是又嘉獎了四哥一番,說他是大義滅親,我從來沒見過父皇對四哥這般好過。”
沈青筠倒是能理解正始帝,正始帝登基之初,也想着勵精圖治,但在回鶻一戰中被胡人嚇得不能人道,從此醉生夢死,但正始帝的心中,應該也是懷念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
而齊冷,文能秉公無私,武能定國安邦,正始帝看到他,就能想到年輕時的自己,自然會對齊冷改觀。
就像前世的時候,齊冷帶兵逼宮,劍架在正始帝脖子上,這樣大逆不道,正始帝卻大笑了起來:“有子若此,何愁不橫掃塞北?”
文臣都說,正始帝的傳位聖旨是被齊冷逼迫寫下,其實不是,沈青筠當時看得分明,正始帝是心甘情願寫下的。
他和齊冷,實在是一對很奇怪的父子。
嘉宜公主又道:“只不過,父皇雖然嘉獎了四哥,可還有人說四哥是沽名釣譽,心狠手辣,連親舅舅都不放過。”
沈青筠不太理解這些說法,她道:“那要怎麼放過呢?”
“他們意思是,四哥是督辦這個案子的人,那完全可以輕拿輕放,私下勸告舅舅即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事情鬧上朝堂,把舅舅的性命當作自己飛黃騰達的青雲梯。”
沈青筠道:“縣衙的牌匾上,往往會懸掛‘天理、國法、人情”六個字,國法在人情前,但在很多人看來,人情應在國法前,對待至親,若選擇國法,罔顧人情,不會得到秉公執法的評價,反而會得到薄情寡義的定論。
嘉宜公主嘆道:“林嬪就是這般想的。”
“林承宣使是林嬪唯一的弟弟,而且年歲比她小上很多,亦弟亦子,感情不一般。”
“而且林嬪沒讀過什麼書,她就是認爲,四哥作爲外甥,怎麼能將舅舅送進大牢呢?就算四哥和她講國法,估計也說不通。
這下林嬪和齊冷的關係,估計要愈加惡劣了。
沈青筠默然片刻,前世的時候,林嬪在齊冷登基兩年後就病死了,臨死的時候,齊冷沒有去看她,她也不願見齊冷。
齊冷成婚多年都沒有子嗣,同母弟弟昌王蠢蠢欲動,攛掇着大臣上書,他爲皇太弟,齊冷大怒,貶昌王爲庶人,徹底斷絕了他繼位的指望。
所以林嬪和齊冷反了目,母子二人到死都再未說過一句話。
齊冷看着對林嬪是冷冷淡淡,林嬪的葬儀他都沒出現,可沈青筠也見到他駐足良久,只爲觀看一幅慈母舔犢圖。
他其實內心也是渴望母親疼愛的吧,畢竟誰又是天生無情的呢?
沈青筠垂首,道:“只是,再讓定王選擇一次,他還是會選擇將舅舅送進大牢。
這就是齊冷。
夜間的時候,宮中的馮妃邀請嘉宜公主和一衆貴女前去赴宴,馮妃和嘉宜公主母妃關係甚好,所以嘉宜公主毫不猶豫答應了。
馮妃的寢宮和林嬪相鄰,快到馮妃寢宮的時候,沈青筠看到了從林嬪處出來的齊冷。
齊冷薄脣緊抿,正大步往外走着。
嘉宜公主歡歡喜喜喊了聲:“四哥。”
齊冷頓足,目光朝嘉宜公主和青筠這邊望來,只是,嘉宜公主和沈青筠,都看到了他臉上一個重重的巴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