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該死、該殺,這一點史丹尼沒有疑問。此刻若是赤心被自己壓制,而赤心開口求饒,史丹尼也覺得自己對於下手殺他不會有太多遲疑或猶豫。
但眼前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就算還想問赤心究竟看到什麼,竟受到此等可怕暴虐對待也不感到痛苦,表現出來的只有恐怖、害怕,但他口舌四肢俱失,不僅言語或文字、甚至連肢體語言都無法使用了,從他身上什麼都問不出來。
那麼,不如給他個痛快吧。
史丹尼走上兩步,忽又佇足。
他感受到威脅!在頭上!
抬頭,從枝葉繁茂的這株槐樹上,他看到了。
滿樹脆綠,但其中有兩片樹葉顯得幽碧異常
不不對,不是樹葉,是眼睛
狼眼。
藥師小狼,在樹上,雙眼直勾勾盯着史丹尼,渾身散發着強烈的警告氣息。
狼怎麼會爬樹?更何況是小狼這樣壯大的狼?這問題就別管了,史丹尼第一個想法是:小狼還在此,那君棄劍也還沒走遠嗎?
但是,沒有,四周沒有其他的活人氣息,在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原上、目光所及之內,也沒有見到任何會動的活物。
當然,他自己騎來的那匹馬、以及樹鬼除外。
如果君棄劍不在,那思路就要改變了。小狼不會無緣無故獨自守在這裏,看來是君棄劍要牠留下了。
原因呢?恐怕是不讓樹鬼提早斃命吧。
雖然不管是聽來的傳言、或是這些日子的短暫相處,史丹尼都認爲君棄劍不像個殘忍的虐待狂但是看到樹鬼的現況,對於這種認知完全要改寫了,若說他想讓樹鬼維持這令人見而生懼的模樣,令他苟延殘喘至壽終正寢,也是可以想像的情況。
看來,送樹鬼提早上路是不用想了。那麼,接下來
史丹尼回頭望向一路散落、鋪排而來的引路屍堆,忽然發現最遠處、也就是最接近長安的那一堆中,有個黑點移動了。
不,不是一個,是兩個!
距離有三百多丈,那兩個黑點的移動也不明顯,但史丹尼對自己的眼力非常有信心,他確定看到屍堆中有東西在動!
史丹尼當即翻身上馬,回頭向第一羣屍堆疾馳而去。
此時,兩個黑點合而爲一,看情況也是上了馬,緩緩向第二羣屍堆移動了。
兩方在第二羣屍堆打了照面。
來人是個穿着土黃色連身長裙、披紅色短披肩、露出了兩顆豐滿乳球上緣的年輕女子。她只瞄了史丹尼一眼,即翻身下馬,在第二羣屍堆的六具屍體中緩步而行,不時還蹲下審視屍體。
史丹尼騎在馬上,不無疑惑的看着這女人行動。他看得出來,這女人也是武林中人,只是沒有印象曾經見過。於是他下馬抱拳一禮,道:我是史丹尼,木色流第四代弟子。敢問姑娘出身何門何派?如何稱呼?
這種招呼話,他可是從入門開始就練過幾百次了,對漢語咬字一向不清楚的史丹尼而言,這大概是最流利的一句話。
而來人,自然是拋下了萍兒,追着史丹尼而來的楊戎露。
她仍保持着審視回紇騎兵屍體的姿勢,頭也不抬地應道:楊戎露,出身不講你也知道了。
是的,當然知道。
但史丹尼還是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爲雲夢劍派只有屈戎玉這麼一個女弟子
道理很簡單,既然雲夢劍派以治國平天下爲己任,而時代不容許女性任官執政,雲夢劍派想讓門下弟子藝成後投身朝廷或革命軍旅,自然收的都是男弟子。屈戎玉能破例入門,是因爲有屈兵專罩着。那這一個是怎麼來的?
楊戎露可沒理他在想啥,仍自顧地翻弄屍體,看了一陣後,起身道:哎,這六個都一個樣兒,像是被利刃刺死。
聽到楊戎露出聲,史丹尼也下意識的望向六具屍體,很明顯在六具屍體身上都有個透明窟窿。而且,都是左胸。
心臟部位。
一擊斃命。
君棄劍身上有帶武器嗎?楊戎露上了馬,又問。
應應該是沒有。史丹尼一怔,應道。
是嗎果然是怪物。看下一羣吧。楊戎露說着,上了馬,逕向第三堆屍羣行去。
史丹尼在後跟上了,雖然因爲樹鬼的存在,他很難否定君棄劍是怪物的說法,但仍反駁道:他自身雖然沒帶武器,但他可以從第一批迎擊他的回紇人身上奪得,再考慮到他有足以與聚雲堂於堂主抗衡的能力,一擊就解決這些回紇人,並不奇怪吧。
喔,你還沒看過屍體啊?前兩羣一共九具屍體,身上空的刀鞘都只有一個,而他們的刀全部握在手上,並且一點血都沒沾到喔。也就是說,他們的武器並沒有被君藍田奪去使用。楊戎露回頭道:明明沒有武器,也沒利用敵人的武器,卻能讓敵人全死於利刃,你能解釋嗎?或者能辦到?
不不能。史丹尼愣愣地應道。
自身沒有武器、也不使用敵人的武器,而令敵人死於利刃
這是猜謎嗎?還是懸疑戲碼?
所以他是怪物。楊戎露輕巧地說着。
史丹尼無能反駁了。
來到第三堆屍羣,楊戎露和史丹尼都呆在原地。
忘了要下馬。
過了好半晌,史丹尼道:楊姑娘你能解釋嗎?
不能。那你呢?承認他是怪物了嗎?楊戎露。
承認。史丹尼。
他們看到了,破碎的屍塊。
屍體切口顯然也都是利刃造成,滿地散落着殘缺不全的屍塊。楊戎露已沒有心情去檢查這些屍體身上的武器有沒有被奪走了,她移開了目光,道:我實在不喜歡看一堆內臟散得到處都是麻煩你算一下好嗎?這邊一共有多少具屍體,我我想先去看下一堆了!
等等!爲什麼要算啊?史丹尼不解地問道。
當時在朱雀大街上瞄到一眼,史丹尼大致就看出這一批迴紇人約有二十餘騎,而既然連他們的頭領赤心都被虐殘成樹鬼了,其餘人根本沒有逃脫的可能,不需要去算了吧。
楊戎露原已驅馬往下一堆屍羣而去,聽了史丹尼所問,又勒馬回頭道:你確定他們全死光了嗎?
應該是吧連赤心都他就在那顆槐樹下,模樣很慘雖然我沒見過他,不能確定到底是不是,但會被君棄劍這般整治,應該錯不了。
是嗎我見過他,等等看到就知道是不是了。那好吧,去看下一批。走羅。楊戎露說完,輕輕一踢馬腹,漫步向第四堆屍羣而去。
史丹尼看得出來,她刻意放慢速度,顯然是要自己跟緊,便也趕了上。
你怎麼看?兩騎並轡同時,楊戎露忽然問了。
什麼怎麼看?史丹尼有點懵。
第三堆屍羣啊,都破破碎碎的了,簡直是虐殺啊!而且屍塊切口都那麼平整,如果沒有武器,怎麼辦得到?對於君藍田,你比我熟啊!你知道他有這種招式嗎?不用武器就劈斷人體的招式
不沒有,起碼我沒見過。史丹尼應了,才知這問題很重要。
君棄劍不使用武器、就能在對手身上製造利刃傷害,透體打個洞就很不可思議了,還能愈來愈誇張,直接就能把對手劈得零零落落?他如果有這種招式,衡山神龍潭一役時,一個人也能勝過於堂主吧!那麼說來,他保留實力嗎?
不!不可能的他不是那種要求身受重傷的夥伴去拚命,自己卻還留手的人。
會不會是有幫手?他現在可是重病、虛弱得連路都走不好了啊!就算他有這種招式,也不可能使得出來纔對。史丹尼作出了推測。
第四堆屍羣到了。
楊戎露回頭望向史丹尼,道:雖然我想爲你的推理喝採,但事實似乎不是這麼回事。他有幫手是肯定的,但不是人,是狼。
史丹尼無言以對。
第四堆屍羣的屍體大致都算完整,其死因則清一色是因喉斷遭咬斷。
顯然是藥師小狼的戰果。
但小狼不可能把人的身體平整的切斷。
所以,君棄劍並沒有幫手,頂多是幫腳或幫牙。小狼沒有手。
楊戎露再次下馬檢視屍體,但她觀察的部位並不在致命傷的咽喉,而是屍體的口鼻。
半晌後,她得出了答案,雖然對她而言很不可置信,但事實擺在眼前。她的震驚表現在肢體上,以致於跨了三次纔上到馬背。
史丹尼看在眼裏,卻沒有急着問。
往下一堆屍羣進發時,她纔開口道:是迫血法。
啥?這詞好耳熟,史丹尼以爲自己聽錯了。
是景師叔祖的迫血法!楊戎露又說了一次,咬着牙,只從喉嚨嗚嗚地出聲:那些屍體的耳鼻出血的血跡都很淡!我肯定他們被小狼咬死之前被封住了頸脈,致使血液無法流至頭部沒錯,和在神龍潭時景師叔祖對付石緋的方法相反,但效果是一樣的,只不過一者是令人頭部溢血而死、另一種卻是缺血而死。而藥師小狼沒等他們死於迫血法,就先咬死了他們,所以這些屍體的頭部全都缺血,就算咽喉被咬斷了,耳鼻也無血可流!愈說,她的聲音也愈大。
因爲這太過於詭異!
景兵慶練了三十年才練成迫血法啊!君藍田他怎可能會呀!!!
第五堆屍羣,是由被咬得破破爛爛的屍體與碎肉組成。
和第四堆屍羣一樣,屍身的四肢尚都完整,但全身上下、包括頭臉,只要看得到的部份都被咬下了一堆肉。這種殺人法要花的時間自然也不短,所以這批屍羣的分佈非常廣,最後的百餘丈一路都散落着破損的屍體和碎肉。
雖然很噁心,楊戎露還是下馬對屍體作了檢查。
她只看兩具就不再往下看了。
是咬的。這是她的結論。
小狼嗎?史丹尼問。
小狼有他也有。
什麼?
他也有君藍田也有咬啦!那些屍體的傷口撕裂處有人的齒印,數量不比狼牙印少!我的天啊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史丹尼答不上來。
君棄劍,用咬的?
還咬死了一、二、三、四、五和小狼一起咬死了十二個人?
最後,終於又回到了槐樹下。
注意到槐樹幹上釘着一個人之後,楊戎露便加快速度趕了過去,史丹尼原本想制止她,但還沒出聲,楊戎露在離樹尚有十餘丈,已是看得清樹鬼情況的時候,自動制止馬匹前行了。
她幾乎要尖叫。
忍住了,沒有叫出來,但,止不住顫慄。
她在心中否定了君棄劍作爲怪物的資格。
修正爲,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