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棄劍回到襄州。
他一踏入晨府大門,即見王道、宇文離、石緋三人各持兵刃、三人相距各約
近丈,雙眼盯著另外兩人,一動不動。
此時是十月中,距靈州防禦戰過了兩個月,黑桐已不在了。
君棄劍站在門口,未再前進,細細觀察著院中三人。
他忽然覺得,這三人身上,滿滿都是破綻!
這是搞什麼?學了兩個月,竟然不進反退?
纔剛走近三人圍成的區塊,一劍一刀一槍,竟爾毫無預警的同時襲來!
劍刺右肩、刀斫左腰、槍遞咽喉!
擋無可擋!君棄劍倒抽一口涼氣,急忙退步,退出三人攻勢範圍。
這一退,退得急了,勢子一時難收,後腳跟倒踢上門檻,幾乎跌倒。所幸三
人未再追擊,君棄劍便將重心下放,蹲下身子藉以止住退勢。
抬頭,只見三人姿勢雖略有改變,但仍站在原地。
君棄劍呼了口氣,又步上前去,但這回謹慎保持了些許距離。
三人這才收招、垂下兵刃。王道朝君棄劍笑道:怎樣?
意思是說,方纔那招怎樣?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君棄劍讚道:是有點樣子了!
什麼樣子?宇文離上前,問道。
莫非在此之前,君棄劍對他們本身的武術一直瞧不起嗎?
君棄劍心曉宇文離所指,便道:我是指心態其實石緋,你一直只
當來中原是遊山玩水;王道,你只是遵從錢姑孃的指示;宇文兄,你仍以爲只需
打探中原武林的情報。所以你們都並未存有什麼憂患意識,包括偷襲摧沙堡
時也是一樣
君棄劍如此說法,三人均未反。
他們心裏,的確只當這是一場遊戲
到了在摧沙堡外,尚摩贊出手,他們才知道自己太鬆懈了!
當時若非黑桐正在左近,及時援救,今日的王道、宇文離,還能活蹦亂跳?
其實君棄劍本人也是一樣,直到寒星猝逝,他纔有了警覺
已經不是可以悠哉遊哉的時候了!
想到寒星,君棄劍面色一沈,正色道: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接下來,咱
們的目標是一統南武林
此言一出,王道愕了、石緋怔了、宇文離蹙眉了。
王道心想:一統南武林,豈是嘴上說說即可?這種事怎可能是我能力所及?
石緋心想:一統南武林後,吐番進兵更加困難了,我該去作嗎?
但一轉念,若南武林盟能將吐番軍打退,我王或許才能認同義父的作法
宇文離心想:我等來此,只爲打探情報,怎會將我也算進去了?
君棄劍見三人表情有異,需得一一開釋,便首先向宇文離道:赤心回國之
後,仍極力慫恿回紇可汗出兵中土,故可汗下旨要瑞思即刻返回。瑞思抗旨了,
還到山陽竹林找過我,表明將助我一臂
宇文離連連點頭,如果是瑞思的意思,那便不需要考慮了。
君棄劍再向王道說道:你還記得梅仁原與錢姑娘是怎麼死的?青城與唐門
,都在南武林派譜之中。
說到這個,王道便極爲認真了,當下也更無所疑。
君棄劍轉望石緋,尚未出聲,石緋搶先道:依據晨星所說,武林三大賭坊
對於明年春分將屆的大會開出賠率,你的勝算是最高的。晨星又說,這次大會,
其實就是等於選出除雲夢劍派之外,南武林最有前景的幫派。由此可見,你狻有
希望,這絕對不是假的!
君棄劍苦笑,搖頭,道:他們看上的,只是我身上這塊招牌天才之後
的招牌!況且規則已經出來了,每幫派至多可選出五人與會,難道你們要我一個
人上?
此言一出,王道、宇文離、石緋面面相覷。
君棄劍道:我已經算好了王道、石緋、北川、魏靈,你們四人與我一
同出席。故這賭盤不只是壓我,你們也有份!我想這次大會,可能有些並未名列
武林派譜的人也會有所動作,是故,宇文兄,你們三人也要有所準備了。
宇文離與石緋連連點頭,王道則呆若木雞。
他的出身,只是一個在靈州戰火下倖存的孤兒,雖然懂得一點保身功夫,但
對於皇甫望、徐乞、丐幫、雲夢劍派、武林等等,對他而言,只是一個遙不可及
的名詞
如今,他不僅親眼見過那些鼎鼎大名的人物,居然還要一起爭霸南武林?
這是在作夢麼?
不要懷疑、不要猶豫,你們已經踏進來了君棄劍在王道身邊說道,
跟著退出幾步,又道:現在,執行下一個任務之前,就讓我試試你們的進境如
何了?
提到進境,王道倒是自信滿滿,笑道:我先來!
他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了!
王道雙手提起寬刃重劍,君棄劍也很快將無鞘劍上手了。
其實他心裏也很明白,在經過了黑桐親自指導之後,眼前三人的能耐,絕對
是今非昔比,大意不得!
君棄劍纔剛持劍,王道更不留情,一步便上!
出手,鎮錦屏第二招
道險路長!
一招八式,急取對手咽喉以下、肚腹以上八處要害,專攻胸臆!
鎮錦屏以其劍速、劍猛、劍力之狠銳,端端穩坐天下五大劍藝之一
,王道功力雖遜,但若無素質,黑桐身爲一代高手,怎會教他?
這一出手,其氣勢竟然可與黃樓親使的捻絲棍一較高低了!
君棄劍不禁面露驚疑,且擋且退!
王道纔剛出手,魏靈便自廳中趕出,一見王道出手端地不留餘地,著實也嚇
了一跳,忙叫道:你們幹什麼!會鬧出人命的!一邊喊、一邊跑,想把王道
攔住。
她並沒有考慮到自己是不是能攔得住王道和他的鎮錦屏。
但石緋先將魏靈攔住了,且面帶笑意。
石緋生得高壯,比魏靈足足多出了一個頭,擋在魏靈面前,便如一道人牆。
魏靈急了,哪管這麼多,側身閃過石緋,仍自向前。
石緋只得伸手搭住了魏靈的膀子,道:不要緊張這是他歡迎葉斂回來
的方式。
魏靈一怔,只見王道殊無鬆手之意,君棄劍退一步、他便進一步,招式起落
來去,便只有那一招直來直往的道險路長!
君棄劍退了十餘步,忍之不住,踏起了凌雲步向後疾退,必得先離開王
道劍圍之後,纔有出手空檔!
但王道一見君棄劍腳步有異,纔剛出手取向羶中的一劍硬生生轉向變招,轉
刺左肩!
左方,正是君棄劍預計退出的方向,這一劍又將君棄劍逼回劍圈之中。
君棄劍不禁錯愕了 ̄果然是蜀中第一劍!
定神,卻見王道劍勢一變,轉攻下盤雙膝、雙踝、左右腰間!
鎮錦屏第六招
劍饋崢嶸!
君棄劍纔剛剛被迫收腳,下盤未穩,對方竟又攻來,一時間腳步亂了,一個
踉蹌,竟向後跌坐在地!
他連一招都還來不及出!
王道一笑,收招了。
君棄劍愣愣的站起身,心裏只覺得,王道已不輸當初的梅仁原了!
舒了口氣,一抬頭,卻見宇文離跟著迎上,口中大喊:該我了!
出手,也是鎮錦屏!
第四招:橫絕峨嵋!
此招以劈砍爲主,唯有四式,在鎮錦屏是爲式數最少的一招。
但每一劈務求全力以赴、一刀一命!
宇文離不斷狠劈,所對著唯有君棄劍頸間、腰間、左肩、右肩!
處處都是足以取敵性命的要害!
直來直往的招式,單純,極爲單純!便只是左橫劈、右橫劈、左斜斫、再右
斜斫,沒有變化、沒有機巧,只是劈,死命的劈!
但宇文離劈得極順、極乾淨、極俐落!幾乎不見其回刀換氣的空檔,他已足
足劈了六十四刀,將君棄劍逼退了二十餘丈,在晨府前院繞起了圈兒!
鎮錦屏八招五十三式,式式狠辣、鋒銳,動作極大,大得破綻極多,但
即使露出破綻,在對手能有餘裕還擊之前,下一式便已展開了
如此一來,又哪有還手空檔?
君棄劍再一次處於被逼至絕境、無法還手的窘態!
他有一招!他也只有一招!
宇文離劈過左肩,舉刀要再劈右肩,君棄劍覷準其勢,就是那一招!
抽刀斷水水更流!
這一劍由下而上劃去,正對宇文離右腕!
宇文離若要出招,定先受劍!
怎料宇文離劈到這第六十五刀,竟爾收手,君棄劍滿懷自信的絕技落空了!
宇文離這一刀尚未收全,一轉勢,便由左至右,向君棄劍當胸橫劃!
鎮錦屏第三招
六龍回日!
君棄劍駭了!右手一鬆,無鞘劍落地、人再一次向後跌坐。
宇文離這一刀,便在君棄劍頭頂斫過
刀風呼呼!
錦官絕劍鎮錦屏
宇文離收刀了,一把將君棄劍攙起。同時王道也步上前來,笑道:感覺怎
樣?
君棄劍卻似還未從震憾中回神,只點了幾下頭。
魏靈臂膀一甩,掙脫了石緋的大手掌,也趕到近前,怒道:你們搞什麼鬼
!要是真的砍中了,還有命嗎?
這時,北川球也出現了,他顯然也見到王道、宇文離的出手,聽了魏靈發火
,便搖頭。
也不知他的意思是沒命還是沒事?
石緋信步行來,笑道:接下來換我了
不許!魏靈隨即一步擋在君棄劍身前,叫道:給你們這樣輪流搞,打
不死也累死了!
真的會死嗎?石緋看著君棄劍,仍自笑道。
或許你們的武術已在我之上君棄劍慨然嘆道。
魏靈愕然回頭。
她一直認爲,君棄劍的天資遠勝於王道、石緋,這兩人終其一生也不可能趕
得上他。
君棄劍這句話,實教魏靈驚疑莫名。
難道王道與石緋,也是天才?
但君棄劍十分清楚王道、石緋,乃至宇文離,他們心無旁騖,只是專心
練武,自然會比雜事纏身的自己進步要快
更何況,如今根本無人能夠指導君棄劍如何體會劍意
九華劍法.詩仙劍訣的劍意
結果就是,他在去年臘八悟出了一招,但截至今日,也僅僅就這一招
抽刀斷水水更流。
還能讓他撐多久?
不管怎麼說王道摟上了君棄劍的膀子,斂容道:歡迎你回來。
我回來了。君棄劍笑了,那是種安心的笑。
君棄劍回到自己的房間。晨府客房極多,君棄劍離開襄州,他之前所用的房
間仍然空著。
君棄劍進房之後,魏靈也悄無聲息的跟了進來。
她比這房間的主人更像主人,狻俐落的斟了杯茶,遞給君棄劍。
君棄劍笑笑的接過了,啜了一口,便道:你有話想說?
魏靈似一時不知如何啓齒,猶豫半晌之後,才吞吞吐吐說道:你你真
的真的打不贏王道他們?
君棄劍聽得出來,這不是魏靈打心底想說的話,當下只是一笑,道:鎮
錦屏其實是大勇若拙的武學,單就招式而言,它無疑是沒有弱點的。八招五十
三式使將開來,便已無人能夠近身,自然不會被打敗。所以若說我打不贏王道和
宇文兄,並非謬論。
他才說完,魏靈隨即回道:可是他們其實才各學兩招而已!而且,皇甫盟
主不是常說嗎?九華劍法.詩仙劍訣纔是當今天下第一劍!
王道與宇文離,各只會兩招。王道學的是道險路長與劍饋崢嶸;宇
文離學的是橫絕峨嵋與六龍回日,君棄劍在與他們交手時便已看出來了
。可是
他們只有兩招,我卻也僅有一招罷了!君棄劍苦笑道:還有,皇甫盟
主所說的天下第一劍,那是在我二爹君無憂手上使來,才能算是我仍未
得其神髓啊!
君聆詩,表字無憂。
魏靈一時無言了。若說君聆詩所使的詩仙劍訣比君棄劍要強上十倍百倍
,無人可以反。
所以王道真的已經比君棄劍強了?
魏靈猛地搖頭 ̄這簡直,不可思議!
君棄劍也知道魏靈在想什麼,他曉得自己應該是站在領導位置的人,應該要
是最強的如同徐乞,他是丐幫幫主,也是丐幫第一高手;皇甫望身爲北武林
盟主,亦是一般。
君棄劍又怎能輸給自己的同伴?
但此時並非計較勝負強弱的時候。君棄劍看著魏靈,仍然面帶微笑,道:
你還有話要說吧?
魏靈微微一怔,一時之間又不知該不該說了。
不說,幹嘛跟進來?此時不說,誰曉得日後還有沒有機會?
小狼呢?魏靈呼了口氣,猶豫之中,說出口的話又不是心裏的話。
它還在山陽似乎要守滿一年,它才肯走。君棄劍輕嘆道。
狼,和狗是同種的動物,忠心,非常忠心。
看到君棄劍爲小狼而嘆、爲寒星而嘆,魏靈忽然生出勇氣,極爲堅決的道:
我很嫉妒!
這話倒讓君棄劍怔了。半晌之後,才極爲不解的問道:嫉妒什麼?
君棄劍,乃不解風情之尤者也!
魏靈鼓足勇氣,不悅道:你兩次獨自行動,都有寒星陪著,我呢?你把我
當什麼了!?說完,竟爾拂袖而去。
君棄劍呆在原地,看著魏靈離開。
終於有點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