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後。”
佳人被這稱呼驚了一驚,站住呆呆得望着眼前比她還要成熟的男子。他叫她母後,她忽然覺得自己蒼老了許多。
“你回來了。”
她點點頭,不知該說什麼。渾身都覺得疲憊不堪,卻又緊張的難以自持。她怎麼了,他在的時候,從未如此。
“母後沒什麼事,兒臣就去批閱奏摺了。”
昭兒恭身,甚是禮貌謙讓。佳人依舊只是點點頭,抬起手,揮了揮。昭兒下去了,偌大的寢宮裏,只剩她一個人。
“姑娘,要不要休息?”
春桃湊過來,擔憂得不知所措。陛下去遠征,他們每個人心裏都十分擔心,可是她懂得,沒有人比佳人更加恐懼這個時刻的到來。
佳人驀然抬起頭看着春桃,原來,她還是她!可是,爲什麼覺得好像一夜之間就千帆過盡了一般的衰老。她把手放在胸口,驚訝得是那裏居然還有他手掌的溫度!他走了,把她的心也帶走了!她不是變老,而是把心丟了!
“昭兒!”
她忽然喚了一聲,立刻站起來進了宣政殿的書房裏。顯然她太過尖銳的喊聲已經驚到了昭兒,他已經站起迎出來。
“母後!”
昭兒行禮,其實,他也完全不能把握這個僅僅比自己大兩歲的母後在想什麼。她的故事太過傳奇,從昭儀身份迎娶,到一年之間廢后立後,入住宣政殿,決定太子人選,可謂扶搖直上。
他對她,有幾分尊重。因爲母妃不僅曾經讚揚她爲人和善識大體,也曾經聲淚俱下說多虧了昭儀,否則此時她也要被捲入皇後的案子。因爲父皇曾經說過,他能做得太子,完全是她一力保舉。
“我問你,南朝派出哪位大將迎戰?”
一年,她根本不知道南朝發生了什麼。可是不對,她的心知道是不對的,否則,否則怎麼會好像丟了一樣?
“母後,南朝是太子墨臺康御駕親征,秦豐爲右將軍,童勳監軍。”
佳人身子一晃,難怪,難怪他一直問她,是不是很希望他死!是他,是璟瀾!
虎口關一戰,她早已知道璟瀾非赫連睿的對手,如若不是赫連睿有意讓之,有意讓拓滿達赴死,他們根本不會贏!那是赫連睿精心設計的一戰,將身邊叛徒悉數清理乾淨,以戰敗,將他父皇留下的重臣悉數處死,這一番之後,朝中風雲鉅變,連北國皇帝都未能阻止,不日,赫連睿弒父,登基。
這纔是虎口關一戰最終得以勝利的緣故,而非墨臺康真的計謀過人!縱然鐵牛鐵車非他所料,但失敗,卻是他預先的設定。所以其實,他根本沒有真正恨過佳人,一切,不過是騙墨臺康的戲碼。
而今日,他逼着皇後造反,更是逼着墨臺康出兵救她!鮮血,自口中脫出,在鮮紅的紗衣上再染一層溼潤。
“姑娘!”
春桃失聲呼喚,卻擋不住佳人頹然而落。原來自始自終,他都是在欺騙,而被騙的,依舊是她!
一把推開春桃,衝出宣政殿,她要去救他,無關情愛,而是不能讓他因她而死!他到底還是來了,到底沒有負她!
“母後!”
未及春桃反應過來,昭兒驚呼之下追出去。父皇曾經一再囑咐,沒有他的跟隨,佳人決不能踏出宣政殿,踏出北宮一步。否則,未及性命!
春桃呆了一陣,縱然心頭一團亂麻,還是跟着追出去,她也知道如今的情勢,皇後張婕妤陸婕妤三人下馬,他們在宮中隱藏的心腹衆多,離開忠於赫連睿的北宮,她時時刻刻都有危險。這就是爲什麼那件事之後,佳人一直住在宣政殿,根本沒有回過她在未央宮的合歡殿的緣故!
佳人跑出去,卻終於在北宮的宮門前站住。她記得,赫連睿說過,在北宮,他保她無虞,出了這裏,她則必死無疑!
圈套!一切都是圈套!他將她關在這裏,霸佔在這裏,然後血刃她心底的那個人。難怪他會問,她的心裏是不是深深刻下了璟瀾,難怪他問,她是不是希望他死!現在,她希望,她希望!
他死了,璟瀾就可以活着,他死了,她來照顧他的江山,也算不負他這些年對她的好!可是,爲什麼必須是他,必須是璟瀾!
“母後,這裏風大。”
雖年齡比佳人還小,可昭兒歷經了皇宮的風雲變幻,沉穩內斂,已經非佳人所能及。況且佳人此時滿心都是墨臺康,慌亂異常,完全不可能保持平日的冷靜。
昭兒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也懂得男女之情。這女子對父皇用了多少心,第一次相見他便明白。母妃是心心念念戀着父皇,所以纔會選擇退避,選擇沉靜,所以從小到大,他都被教育尊敬父皇,不要企圖太子之位。
可是這個女子不同,她坐在父皇身邊時,連讓他叫一句母後都會彆扭,因爲,她根本不想做這個母後!
但是,他尊敬她。因爲父皇的囑託,因爲知道她幫助父皇做了怎樣的大事,因爲她給了他皇位,因爲她聰明,因爲她看着父皇的眼裏,是沒有慾望的。她對父皇同樣無慾無求,可是今日他才明白,那是她的慾望不屬於北國。
春桃遞上披肩,昭兒替佳人披好。那一瞬間他有些衝動得想要擁住她的肩,那瘦弱的,無助的,仿若被遺棄的肩。
“昭兒,你父皇。”
她望着北宮的門外,他真的,好聰明。她人生的每一步,都被他算計在內,從逃婚,到嫁入北國,他將她一步步關押進這個金絲籠裏,可他到底要什麼?原本,以爲他終於決定寬容,決定仁慈,可是如今才明白,他依舊那樣狠戾,依舊是王者,是北國的帝王,也要主宰她的生命和心。
“母後不必擔心,父皇身經百戰,北國兵力強盛,此戰,必勝!”
擲地有聲的回答,驚得佳人回頭過去。她彷彿看到了曾經當初那個赫連王爺,那個陰冷得笑着對她說,要納她爲妾,終身不送與他人的男子!不,不要過來,不要來幹涉她的人生,她從來都不想做他的女人!
“母後!”
昭兒抓住她揮舞的手,眸中一沉,佳人的身子,便是重重的一顫。她在北宮,她在北國,在他的手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