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池玉在清園裏安家落戶已經有小半個月,她是小戶出生,別的不會,伺弄點菜啊果的,還是行的,這小半個月,她幫着把那一畦長得七零八落的菜地給整了整,又把葡萄都摘了下來,洗淨晾乾,找了幾個完好的罈子,把葡萄捏碎,連皮帶肉一起封進了罈子裏。這葡萄酸得不能喫,但是釀點酒還成,雖然沒有放糖進去,這酒味恐怕也酸得很,但是對園子裏的這幾個女子來說,再酸的酒,也比沒得酒喫要好。
“可算是來了位能幹活的了……”
這是春娘在品嚐了酸酒後的笑語,眼下天氣熱,葡萄釀上十天八天,就已經有了酒味,幾個女人都是常年不沾酒的,哪裏忍得住,幾天下來,一整罈子的酒就沒了,急得池玉把剩下的兩個罈子都搬進自己屋裏去。
“這酒要釀上三個月,酒味才足呢,現在喫,你們也不怕酸死。”
春娘和三娘都是臉皮厚的,便纏着她,道:“好妹妹,你便再給些嚐嚐味吧。”
池玉無法,只得每天濾出一小碗,由着她們解饞。如此一來二去,便與她們都混熟了,平日裏閒聊,總算是把小趙姨孃的事給弄了個七、八分清楚。
小趙姨娘是兩年前進的園子,進來的時候,人就有些不對勁,只是那時候還不似現在這般瘋得厲害,大半時間還是清醒的,只在半夜裏,常常大哭,一邊哭一邊罵,說什麼有人害她,害她的孩兒,春娘等人被她哭醒,少不得要規勸幾句,有時還忍不住陪哭幾場,倒也知道了小趙姨孃的事。
“我看她真是被陷害的,大少奶奶就不提了,只說大少爺身邊那幾個姨娘,都是極厲害的,哦,我進園子的時候,那姓柳的丫頭,還不是姨娘呢,姓屈的丫頭,也只是個通房,真真想不到,這才幾年功夫,竟讓她們都混上姨娘了。玉兒妹妹啊,你來得晚,是不曉得,當時大少爺身邊,可有好幾個丫頭都望着那個位子,那時候大少奶奶都還沒進門呢,可後來呢,大少奶奶一進門,那幾個丫頭賣的賣,攆的攆,配小子的配小子,轉眼便只剩下這兩個,柳丫頭有夫人做靠山倒還罷了,屈丫頭憑什麼?哦,後來又進來個紀貴姨娘,嘖嘖,還是侯爺給做的主。”
這是趙三孃的原話,說完了還安慰地拍拍池玉的手背,寬慰道:“那都是長着牙隨時準備咬人的主兒,虧得你進來了,不然留在外頭,早晚教她們害了去,這園子裏雖然寂寞清苦,但好歹一條命保下來了。你不曉得吧,這清園原就是那些男人留着給捨不得放出去又不忍打殺的女人保命的。”
趙三娘就是那個偷漢子的,雖然這罪名是春娘栽髒陷害,但侯爺卻一直以爲自己戴了綠帽子,饒是這樣,都沒把趙三娘沉塘,可見他對趙三娘還有幾分真情義,有意保她一條命,可這輩子也不想再見她,纔將她發落到清園。
至於春娘,卻有另一番話。
“大少奶奶呀,你別看她厲害,其實是個紙老虎,你別笑,聽我的準沒錯兒,我春娘好歹也是閱人無數,男人那點心思,我通通知道,女人那點心思,我也能看明白一半,你別看大少奶奶一進門就發落了大少爺身邊的丫頭,其實那都是大少爺點頭的,不然就她那個性子,敢這樣做?我說玉兒妹妹你好歹也伺候了她一年,難道就不曾發現,大少奶奶從來不做會讓大少爺不高興的事,她呀,就是個紙老虎,心裏眼裏全是大少爺,大少爺讓她發威,她就端起架子來,大少爺不發話,她就是個悶嘴的葫蘆……”
這話聽上去有些可笑,池玉從來就不認爲大少奶奶是個和善的主兒,從自己剛進府的那個下馬威就可以知道,不過仔細一想,卻又不得不承認春娘說的有道理,大少奶奶還真沒做過讓大少爺不高興的事來。
“還有那柳丫頭和屈丫頭,我是沒怎麼見過啦,不過從小趙妹妹的事上,就能瞧出來,這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恐怕小趙妹妹的事,她們兩個,必定有一個涉嫌其中,你別不信,我說的八九不離十……對了,還有紀貴姨娘,那是個缺心眼的,不足爲慮,真正要當心的是她的哥哥,在侯爺面前,這位紀小哥兒說的話,可比大少爺還管用幾分,有一陣子大少爺對紀貴姨娘很是冷落,也不知道紀小哥兒在侯爺面前說了什麼,後來侯爺把大少爺叫過去,狠狠訓斥了幾個時辰,還把大少爺手上管着的幾個莊子店鋪都收了回來……”
“紀……”池玉有些喫驚,紀貴姨孃的哥哥,她是見過一次的,叫什麼名字來着,就記得他長得跟紀貴姨娘有幾分相像,這樣一個人,分明是個奴身,在侯爺跟前竟然比大少爺說話還管用?
“你不信?嘿嘿,告訴你,這世上最厲害的風,便是枕頭風了……”春娘一臉的怪笑,“怪只怪姓紀的女子實在沒什麼心眼,她若有那麼一分爭氣,只怕大少奶奶屁股底下那個位子,早就坐不穩了。”
池玉:“……”
春娘這是在影射什麼?她怎麼聽不明白,便想再問,春娘卻又不說了,反而恨恨地道:“反正你也進了園子,外頭的事就不用再想了,大少爺身邊這幾個女人,都是沒用的,最厲害的,還是侯爺身邊那個姓李的狐狸精,跟她比手腕,哼,除了夫人還能鎮一鎮她,旁人都是鬥不過的。”
“李姨娘?”
池玉有些狐疑,是那位生了五少爺的李姨娘麼,與她也有些來往,瞧着是個十分溫婉的女子。
“你別叫她給騙了,她肚子裏有些墨水,那心眼兒也跟讀書人一樣多,你看看我的下場,不是我自誇,我春娘自問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物,看人更是看得準,只在她身上失了手,錯把她當成好人,反而和三娘爭來鬥去,現在我和三娘都進來了,她呢,不但仍得侯爺寵幸,還生了一個兒子,哼哼,好生厲害啊,你看這幾年裏,可還有旁人能爲侯爺生下一子半女?不是我多想,也不想想侯爺是什麼年紀了,那位小少爺,還不知道是誰的種呢。”
這又是在影射誰?池玉覺得自己有些頭疼,早在晚香還在她身邊的時候,幾經提點,她已是知道侯府水深,不敢輕易涉足,可是現在聽春娘這麼一提,才曉得原來她還是把侯府的水估淺了。
等等,這裏頭有些不對。算算時間,李姨娘懷孕的那陣子,不正是屈姨娘也剛好有身孕?
可是後來李姨娘生下了孩子,而大少爺的子嗣卻一個平安生下的都沒有,是那幕後黑手當時還沒有下手,還是隻專門針對大少爺一個人?
若是後者,府裏誰對大少爺有這樣深的仇恨?
這個問題她尋思了良久,終於忍不住還是問了,可趙三娘和春娘這回卻都不曉得,只道:“大少爺爲人正經,最講規矩,脾氣卻是好的,再者,他身爲嫡長子,下面幾個弟弟,二少爺是庶出,三少爺是一母同胞,四少爺是個病秧子,五少爺年紀更是小得很,誰也奪不過他的位去,哪能有什麼仇人。”
池玉覺得這話十分有道理,她也想不出,有誰想要大少爺斷子絕孫,這樣的仇,只怕結得不知道有多深,若大少爺真有這樣的仇家,旁人豈能一點風聲都沒有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