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惠推門進去。
唐麗華和值班護士看到她進來,頓時就都閉了嘴,若無其事般地各做各事去了。
周子惠也只好當什麼都沒聽見。看到裏面何陸遠請的護工大媽端着盆水看樣子是要給何陸雲擦身,毛手毛腳的樣子實在叫人看着不放心,便上前說:“我來吧!”
說完便結果熱水盆,也不理會外面那四道驚詫的目光,挽起袖子擰了塊熱毛巾便幹起活來。不是說她不要臉嗎?她就不要臉給她們看看。昏迷當中的何主任完全沒有尊嚴可言,被子下面的身子是全光着的。鼻子上罩着氧氣罩,下面插着導尿管,胳膊上還有輸液管。
周子惠小心地給他擦完臉,然後開始給他擦身,因爲怕他受涼,只能一次掀開一小點的被子擦完一部分蓋上,然後再擦另外的地方。反正他的身體她也不是沒見過,他現在又是人事不知的,也沒什麼好害羞的。
擦着擦着眼淚就掉了下來,她抬起手背抹掉臉上的淚,忍不住輕輕罵了他一聲:“混蛋,你到底什麼時候才醒啊?”
他頭上雖然受了傷,卻並沒有影響到顏值,一張臉仍是十分俊美。周子惠怔怔地望着他的側顏,將手伸到被子下面緊握住他的手,總覺下一秒他就能醒來似的,可是,他卻始終沒給她什麼回應。
“彆着急。”何陸遠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站在她身邊說。
周子惠忙將手抽了出來,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先出去了。”
“辛苦你了!”何陸遠點了點頭,其實剛纔她幫忙給何陸雲擦身的時候他一直都在外面,只是她沒看見而已。爲免她尷尬,所以他沒有立刻進來。他沒想到的是周子惠竟然能爲弟弟做到這一步,雖然她是醫生,照顧病人可能是她們的天職,不過大部分的醫生都不會這麼做的。
起初他也不知道自己通過醫院將周子惠留在弟弟身邊對不對,直覺上何陸雲是需要這個女孩的,所以何陸遠纔想出了這個辦法。事實也說明他的決定是對的,周子惠對何陸雲顯然是有感情的,只是不知道怎麼搞的,何陸雲竟然沒追到她。
也真是笨!
說起來何陸遠也覺得他兩個中間有些古怪,兩人之間的關係並不只是追或追不到這麼簡單。
何陸遠在牀邊坐下來,給弟弟做了會按摩,醫生說這樣可能會刺激他早一點甦醒。一隻胳膊還沒按完,就接到了廖敏的電話。他拿着電話到外面的走廊裏接通,廖敏問了幾句何陸雲的情況,得知人還是沒有醒轉,便又有些有氣無力的。
何陸遠只有好言安慰她,讓她別太擔心,說不好晚上人就醒了。
廖敏唉聲嘆氣了一會,卻忽然問他:“我聽說思思那個同學什麼子惠的,這幾天被調到了重症監護室,是不是你安排的?”
何陸遠不知道她怎麼會問起這件事,聽她的語氣好像有不滿的意思,不由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便說:“是我安排的……有什麼不對嗎?”
廖敏問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們的事?”
何陸遠被她問得一怔:“我只知道小雲喜歡周醫生,所以就……”
廖敏打斷他說:“只是喜歡那麼簡單?”
何陸遠越發覺得事情不妙,便聽廖敏又說:“我聽你江姨說,他們兩個同居了一段時間。這次小雲出事恐怕也和那女孩有關,你爸今天去看了他的行車記錄,他本來是可以直接從國道回市裏的,可他卻中途繞到了清縣的玉堂鄉,那個周醫生家不就住在那裏?”
“媽……”何陸遠頓時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真沒想到廖敏不聲不響就調查的這麼清楚,“這件事是我考慮欠妥。”
廖敏說:“你也是爲小雲好,不過我覺得這女孩並不是你們想的那麼單純,她跟小雲分手沒多久,就跟陸雲的那個朋友餘志敏談起了戀愛。你回頭告訴思思,讓她以後少跟那位周醫生來往。小雲這次要有什麼事,我……我不會放過她的。”
何陸遠皺了下眉,廖敏難得說這樣的狠話,也是愛子心切吧!他也有些怪自己沒有調查清楚,不過周子惠能在何陸雲出車禍第一時間就趕回來,本身就說明了一些問題,只能怪他自己疏忽了。
“我知道了。”何陸遠說。
掛了電話,何陸遠進去把周子惠叫了出來。
“有什麼事嗎?”周子惠問他。
何陸遠說:“我們到底下花園走走,我有些事要問你。”
周子惠看他一臉嚴肅,心裏也知道他可能會問什麼,只是該來的躲不掉,也就沒說什麼跟着他下去了。
到了樓下花園,何陸遠才問她道:“我想問問周醫生,小雲出事前是不是去你家裏找過你,我指的是你老家。”
周子惠的臉白了白,說:“是,他初二那晚上來過,不過我們沒見面他就又走了。沒想到那晚上就出了事……”
何陸遠其實並不認同廖敏所說的話,周子惠當然不會單純的像白紙,卻也不會有多複雜。何陸雲這事雖說跟她有點關係,卻也不能因此就把責任全部推到人家身上,就周子惠所說的情況,很有可能何陸雲來的時候她都不知情。而且一知道何陸雲出事她就趕了回來也算是夠意思了。
“你別緊張。”何陸遠安慰她說,“我只是問問,小雲去之前沒告訴你嗎?”
周子惠垂頭沉默了一會,說:“我把他的電話拉了黑名單,他打電話來我不知道。”
何陸遠由不住在心裏替弟弟默了一把哀,又問她說:“你們在一起過?”
周子惠沒言語,只是點了下頭。
“怎麼會分的手?”何陸遠有些搞不明白了。
周子惠抬頭看了看他,遂又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說:“我覺得他可能不……不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
何陸遠覺得這事情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便說:“你沒和他溝通過?”
周子惠苦笑了下,說:“何大哥,你有什麼話直說吧!”
何陸遠說:“之前是我沒了解清楚情況,就貿然讓你來陪着小雲,也是爲難你了。現在醫院既然已經把你安排在了icu,也不好改來改去,你就先委屈一段時間吧!今天辛苦你了,下午就早點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你照常上你的班就好。”
一陣冷風吹過來,周子惠不禁打了個寒戰,“嗯”了一聲,將兩手插進白大褂兜裏,說:“我明白,不過我還是想等到他醒來爲止。”
何陸遠說:“我也是這麼想,不過今晚上你就先回去吧!你已經快兩天沒合過眼了。”
兩人說着便離開了花園,重又回了icu。
路上何陸遠還是忍不住問了周子惠一句:“周醫生現在是跟小餘在一起嗎?”
周子惠轉頭看向他,臉上的表情卻是木然的。
何陸遠只好解釋了下:“就是餘志敏,小雲的朋友。
周子惠仍是沒什麼反應,隔了一會纔回答:“我們還沒到那一步。”
當晚,周子惠還是接受了何陸遠的好意回了趟家。到家後她先洗了個澡,什麼都沒喫便倒在了牀上。包裏的手機嘀嘀叫了兩聲,她爬過去將手機拿出來,看到餘志敏發來的信息,問她何陸雲醒過來沒有。
她回了兩個字:“沒有。”便把手機丟在了一邊。
餘志敏也沒再發短信來打擾她。
兩個人在這件事上保持着某種不可言說的默契,每晚餘志敏會發短信來問何陸雲醒了沒有,而她則只簡單地回兩個字。從老家回來之後,他們的話題來來去去也就只有這一個了,除了何陸雲還是何陸雲,似乎除了何陸雲就沒有可聊的。
第二天是初六,早上週子惠仍舊去icu去上班。
她沒想到的是,何陸雲竟在當天的凌晨五點鐘醒來了。
icu裏現在擠滿了人,院領導,科裏的一大幫子醫生護士們,何爸何媽,還有何陸遠、常思都在。周子惠站在外面,看到張院長正在跟何爸說着什麼,至於何陸雲,他被一圈醫護人員還有家屬們圍着,她根本就看不到。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如釋重負的笑容,真好!
周子惠一直緊繃着的心絃終於鬆了下來,他終於醒了,這就好……這就好!他到底也是不願第一眼看到她的,所以選了個她不在的時候甦醒。現在他既然醒了,便也沒她什麼事,她自嘲地想着,隨後便溜達到了外面的走廊裏。
大概過了十多分鐘,何陸遠陪着幾位院領導走了出來。
周子惠連忙找了個地方躲了起來。
等何陸遠把院領導們送上電梯,她才走了出來。
何陸遠看到她,便站住了。
她走過去問何陸遠:“他情況怎麼樣?”
何陸遠說:“還不錯,醫生說再在icu觀察六個小時,沒什麼事就可以轉到特護病房了。你要……進去看看他嗎?”
周子惠搖了搖頭,她也看出何陸遠這話說的很勉強,便說:“既然他醒了,麻煩你跟院裏打個招呼,還是讓我回消內吧!”
“好……”何陸遠略微頓了頓,又說,“小雲的媽媽在,她對你好像有些誤會,等她不在的時候我再通知你過來,好不好?”
周子惠笑了笑說:“不用,知道他醒來就好。”
她說着便往電梯跟前走去,搭乘電梯到了一樓,隨後便回對面1號樓的消化內科逛了一圈。
剛好李榮值班,看到她過來也是挺驚訝,問她說:“你不是被借調去icu了嗎?怎麼這個時候過來,icu很閒嗎?”
周子惠強顏歡笑着:“怎麼,不歡迎我回來?”
李榮說:“當然……歡迎!我還想着你明天才能回來上班呢,結果一來值班,他們告訴我你已經回來了,還被借調去icu,我這顆心啊,頓時就拔涼拔涼的。你是不是真要拋棄我,要在icu呆一個月啊?”
周子惠搖頭說:“不會,明天就能回來。”
李榮說:“那可太好了,明天剛好我下夜班,我跟顧主任說說,還是讓你跟着我,咱們倆明天好好去玩玩,你說看電影怎麼樣?看完了咱們就去喫大餐,這次輪到你請我……”
周子惠連連點頭,說:“行,沒問題。”
“我先看看明天有什麼電影。”李榮拿出手機搗鼓起來,一面翻看着美團,一面又說,“你說院裏也是怪哈,何主任生病關你什麼事啊,居然把你調去ic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