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看了劉備的書札,知是解和的,本想發作。
奈何心中又有所顧慮,拿在手中停了一會兒,到底是嘆了一聲。
“……唉,罷了,爾等且看來。”
話落,將書札分給荀彧等人傳看。
原來劉備這解和的書信中,不單單是提到了希望曹操退兵一事。
更是陳以河南之利害,若是曹劉兩家不能相和,待袁紹平定公孫瓚之後,兩家皆不能與之相抗。
曹操西邊有關西諸將作爲威脅,而劉備南面也有袁術威脅南徐。
所以兩家實在沒必要爲了爭奪豫州,而搶的頭破血流。
劉備在信中承諾,他在豫州,只佔據魯國和沛國以北。
不會再侵吞豫州的其他地界。
他願意把曹操的家族,也就是沛國西部的譙縣,讓給曹操。
同時,荀氏所在的家族,富庶的潁川,劉備也不會對此有多過問。
但是,北邊的陳國和梁國,劉備則要求讓他們獨立出來。
劉備不會兼併他們,也要求曹操不能兼併這兩個小國。
讓兩個小國僅僅是作爲兩個中立勢力,隔在中間,以此來緩和曹劉兩家的關係。
單從這項條約上講,其實曹劉兩家都不算喫虧。
劉備只要了沛國以北,和一個魯國。
而曹操則要了家族所在的沛國譙縣,以及荀氏所在的潁川。
至於沛國以南,以及汝南,則是袁術的勢力範圍。
曹劉兩家在這裏,本來就沒有什麼利益衝突。
不過曹操卻敏銳地察覺到了,條約對劉備還是更有利的。
雖然劉備要求陳國、梁國獨立,兩家都不兼併,看似公平。
但這兩個小國的立場明顯是親劉的。
陳王劉寵本來就與劉備是宗親,而梁國郭貢能請來徐州出來解和,說明他們早就已經眉來眼去了。
看似陳、梁兩國中立,實則卻是劉備安插了兩顆釘子,插在自己兗州的後背上。
“報——”
就在曹操犯難,躊躇未決之際,忽又有探馬來報。
“稟主公!接到探報,徐州派遣張遼領兵三千,前來陽夏支援!”
什麼!?
曹操微微一驚,暗道老劉你來真的?
程昱正色說道:
“此必是劉備對我兗州的警告,雖只派了三千人來。”
“可若我等要繼續與陳國交兵,那麼徐州之後的援兵只會源源不斷的來。”
“且不說兩家勝負如何,但絕對沒有一家可以全身而退。”
“到時候血流成河,民生凋敝,白白使二袁兩家得利。”
曹操揹着手,兩眉緊鎖,在原地來回踱步。
正是犯難,沉吟道:
“難不成任由劉備這般欺辱不成?”
“公言差矣。”
荀彧出來開解曹操。
“年來荒旱,糧食艱難,若更進兵,勞軍損民,未必有利。”
“不若聽從劉備之言,轉去潁川,此地僅少許黃巾餘黨盤踞,輕易可圖。”
“然後用棗祗爲屯田校尉,在潁川推廣屯田。”
“將來春麥熟,軍糧足備,然後纔可考慮進兵一事。”
說着,荀彧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書札,再三確認之後,又接着補充說道:
“況劉備已經同意出面,勸陳王劉寵拿出軍糧來,供給我軍。”
“徐州也會贈送一些錢糧過來,我大軍來此,也不算徒勞無功。”
曹操閉上眼睛,躊躇未決。
他不喜歡這種半道而廢的感覺,眼看陽夏就快打下來了,就此罷兵,想想都覺不甘心。
治中毛玠也出來勸諫道:
“明公,如今徐強兗弱,我兗州方經歷內亂,不宜大動兵戈。”
“反倒徐州在劉備的治理下,生產已有所恢復,我兗州不能再繼續耽誤了。”
“還是聽從荀司馬之言,快些轉進潁川,開展屯田爲善!”
謀士一邊倒的支持就此停戰,曹操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
“也罷!”
曹操一拍大腿,恨恨道:
“待吾修書一封給玄德,讓他儘快起運糧食,送到陳留來。”
“我自陳留出發,再轉進潁川。”
本來是想攻滅陳國之後,順勢西進,拿下潁川。
現在被劉備橫欄一角,曹操也只能選擇繞路,從陳留去潁川了。
不過正如荀彧所言,潁川只有少量的黃巾軍在那盤踞,曹操兵鋒所指,彈指可滅。
很快就能把潁川打造成他們曹營自己的良田。
“對了,既然劉備許諾讓劉寵也貢獻糧食出來,今可先讓劉寵付於糧食。”
“然後我軍方可退兵。”
曹操性格謹慎加多疑,非得先拿到劉寵這邊的糧食之後,才肯退兵。
使者迅速回到陽夏,把曹操的答覆報給了劉寵等人。
劉寵喜道:
“兩家若能就此罷兵,我自當奉上陳國儲糧。”
隨即,便命人備了三十萬斛糧食,送去曹營。
曹操在接到糧食之後,果然退兵回了陳留,打算休整兩日,來日進兵潁川。
曹兵既退,劉寵也終於長鬆了一口氣。
趕忙親自接待從徐州趕來支援的張遼,命人送其黃金兩百斤,向他表達謝意。
張遼推辭不受,說道:
“遼也只是奉命而來,況在此次退卻曹兵之中,並未與曹軍接戰。”
“未作任何貢獻,實不敢受此禮。”
劉寵正色道:
“若無將軍領兵過來威懾曹軍,曹操豈能輕易便退?”
“我陳國雖富,但終究國小民弱,難抗強敵。”
“今將軍爲大義而來,陳國上下皆感念將軍之德。”
張遼聞言,遂不再推辭,接受了劉寵送的禮物。
隨後,劉寵又命人擺下筵席,款待張遼。
席間,張遼又向劉寵說明了此來的另一個目的。
“不瞞王上,遼此來另有一事。”
劉寵不假思索,道:
“將軍有話直說無妨,我陳國承了徐州的情。”
“若玄德那邊有事,我陳國斷無不幫之理。”
他暗想陳國雖然富裕,但跟偌大的徐州比起來,還是顯得窮。
陳國所擁有的無非就是充足的儲糧。
雖然外界始終傳聞說陳國有存糧百萬斛,但實際上真實的數目是兩百萬斛。
所以劉寵拿三十萬斛糧出來勸退曹兵,並沒有絲毫的肉痛。
相反,如果劉備需要,爲表達感激,他也願意再拿出三十萬斛糧來贈送給他。
張遼回想起來前李翊叮囑過的自己的話,便道:
“使君遣我來陳國,一來是解陳國之圍,二來是與王上交好。”
劉寵眉毛一揚,鄭重其事地說道:
“玄德公爲大義使汝來此,退卻曹兵。”
“孤感激之至!陳國願意與徐州永結秦晉之好!”
“善!”
張遼頷首,猶豫一下,才把最後一件事給說了出來。
“……嗯,徐州軍師李先生還囑遼一事。”
“何事?”
“李先生希望王上能夠置辦車駕王輦,在陳縣興修城郭宮室。”
“……這。”劉寵只覺詫怪,“孤在陳縣已有宮室,爲何還要興建?”
“末將不知。”
張遼也覺莫名其妙,但只是李翊的囑咐,他只負責轉述。
“只是這是李先生的意思,遼將之迴轉給王上罷了。”
“……也罷。”
劉寵雖不解其意,但感念徐州的恩情,還是拍腿答應了下來。
“我陳國富庶,木石磚瓦,剋日可辦。”
“宮室營造,也不須月餘。”
“至於錢糧民物,亦可備用。”
劉寵答應了張遼的請求,隨後又問張遼還有沒有什麼需要他們陳國做的。
張遼回答說沒有了,他在喫完酒後要趕着回徐州覆命去。
劉寵再三挽留,懇請張遼多住幾日,張遼只以公事在身爲由推卻了。
劉寵留不住,親自送別張遼三十裏,然後方纔回去。
……
……
卻說這一年,天子劉協爲李傕、郭汜二賊所辱。
此二賊一人自領大將軍,一人自領大司馬。橫行無忌,專橫霸道,朝廷之中無人敢言。
至四月時,李郭二人反目,相互攻殺。
後鎮東將軍張濟自陝縣趕來解和,劉協抓住此次機會,請張濟做中間人。
想要東歸雒陽去,前後請示十次方得李傕、郭汜二賊允許。
七月,劉協天子車駕自長安東歸。
中間又經歷一系列波折,直至今年十一月才堪堪趕至河東。
是歲大荒,百姓皆食棗菜,餓殍遍野。
劉協貴爲天子,卻只能與皇後共食粟米,粗糲不能下嚥。
後宮中人則只能以棗菜爲食。
河內太守張揚進獻肉米,河東太守王邑獻絹帛,這才使得漢帝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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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舅董承等人知在河東不是長久之計,李傕、郭汜二賊遲早追上來,所以還是打算護送乘輿到雒陽去。
這日,漢帝自知河邊行走。
見本地居民,只有數十家,無可爲食,盡出城去剝樹皮、掘草根食之。
而朝廷官員,自尚書郎以下,皆自出城樵採,多有死於頹牆壞壁之間者。
劉協望着悠悠江河,不禁悲從中來,嘆息道:
“漢室氣運之衰,無甚於此。”
“朕死後,有何面目去見我大漢列祖列宗?”
太尉楊彪唯恐天子尋短見,緊緊跟在其身後,並言道:
“聽聞河內太守張楊已經領兵自野王趕來護駕,相信不日便到。”
劉協臉上卻並未有絲絲高興,只是嘆道:
“只恐非爲護駕,想是從朕這裏謀取些功名富貴。”
一路走來,劉協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人,自己都有些麻木了。
楊彪聞言也是一嘆,只能出言勸慰道:
“請陛下暫忍一時,待歸了雒陽,都會好起來的。”
劉協卻搖了搖頭,“自董卓造逆以來,雒陽被付之一炬,盡爲瓦礫之地。”
“更兼人民流移,百無一二。”
“縱是到了雒陽,也終得一片荒地耳。”
唉……
聽到劉協發出的牢騷,楊彪也不知該怎麼寬慰劉協了。
劉協也不欲讓楊彪爲難,遂開口道:
“不過朕難擺脫傕、汜二賊,卿等功不可沒。”
“若無衆卿家,朕實不知要被二賊欺辱多久。”
楊彪伏地磕頭,垂淚拜道:
“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臣等定當爲陛下死節!”
劉協無奈一嘆:
“若是天底下能多幾位忠臣,漢室斷不至於衰敗至此。”
這時國舅董承走了過來,滿面愁容的對劉協說道:
“啓稟陛下,如今乘輿雖已東歸,然身後涼逆仍是窮追不捨,急需忠臣護駕。”
頓了一頓,又補充道:
“況日後東歸神都,河南尹已成白地,若無錢糧救濟,恐也無濟於事。”
楊彪提出意見道:
“雒陽以東便是兗州,此地離得最近。”
“聽聞兗州牧曹操兵強將盛,何不宣他入朝,以輔王室。”
劉協嗟嘆一聲:
“朕前既降詔,卿又何必再奏,今即差人去了便是。”
楊彪正要領命而去,董承忽的出聲阻止。
“曹操乃是一方大諸侯,前者其敗呂布於濮陽,方定兗州內亂,前路未卜。”
“且據臣聞之,此人乃宦官之後。”
“十常侍之例猶在眼前,楊太尉何以忘卻?”
“況我等也不知其內心如何。”
“天下諸侯衆多,皇室宗族多爲地方州牧,何必單求他曹操一家。”
“不如暫且觀之,再尋忠臣。”
“奈何不與諸大臣商議,便驟然獨往?”
楊彪正色答道:
“如今天子王駕困頓蹉跎,豈容觀望?”
“曹兗州離雒陽最近,若提前使人知會,待我等趕到雒陽時,便能第一時間得到救濟。”
“況曹孟德此人也曾參加過討董義軍,想來是個忠臣。”
“聽聞其年少時任雒陽北部尉,曾造五色大棒十餘根,申明法紀,違者皆棒殺之。”
“十常侍蹇碩之叔父觸犯法度,即喪於此棒之下。”
“後董賊火燒雒陽,劫持天子王駕去往長安時,諸侯聯軍皆逡巡不前。”
“唯有曹孟德起兵追擊,雖敗於滎陽,然終不似其餘諸侯虛僞,不作爲!”
董承搖了搖頭,反對道:
“可我卻偶然聽聞他誤殺好人,並放言;‘寧我負人,毋人負我’。”
“此等人物,豈是忠良善類?”
“尤其他二伐徐州之際,所過多所殘戮,聽聞泗水都被殺得爲之不流。”
“其人殘暴至此,若使其來迎天子。”
“恐爲禍不下於董卓,還請陛下三思!”
楊彪大聲道: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如今世道混亂,羣賊並起。”
“縱使曹孟德私德有虧,但畢竟心向漢室。”
“我等在此爭論不休,終究不是善策。”
“若能使曹軍擊退傕、汜二賊,誠爲大幸。”
兩個大臣就這麼當着天子的面,在河邊上爭吵。
爭執聲又引來了其餘諸大臣過來圍觀。
不少人索性直接加入進來討論,要不要請曹操過來迎奉王駕。
劉協在一旁聽着,只覺煩悶,厲聲叱道:
“衆卿家安靜!”
爭吵聲乃消。
劉協走到董承跟前,問道:
“既然董國舅信不過曹孟德,那你以爲該請誰來保扶王室?”
董承未及開言,司徒趙溫出來諫言道:
“如今我等既身在河東,何不尋求袁紹的幫助?”
“此人擁據河北之地,兵精糧足,戶口百萬,定能夠暴富王室。”
楊彪一聲冷笑,叱道:
“趙司徒莫不是忘了,袁本初此人可是弘農王一派的人!”
“之前還想立劉伯安爲帝,此等亂臣賊子,豈可奢望他來迎奉王駕?”
趙溫被懟的啞口無言。
袁紹此人一直是劉辯一派的,當初他反董卓時,打出的旗號便是不承認劉協這個皇帝。
因爲劉協是董卓扶上位的。
後來,袁紹甚至想立漢室宗親劉虞爲帝,不過劉虞人還是很清醒的。
拒絕了袁紹這個荒謬的請求。
但經過這件事後,袁紹與朝廷的關係更加僵硬。
雖然袁紹實力確實很強,但他政治不正確。
劉協很難倚靠他。
“那……那楊太尉倒說說,除了袁本初、曹孟德之外,我們還能指望誰?”
董承開口道:
“聽聞自陶謙死後,劉玄德接領了徐州。”
“他在徐州厲兵秣馬,屯田練兵,一心想要匡扶漢室。”
“況其人確實是漢皇宗親,何不派人找他求援?”
楊彪搖了搖頭,當即提出反對意見:
“那劉玄德遠在徐州,我等在河東,縱是趕到雒陽也差之千裏。”
“如何請他來保扶王駕?”
“依我看,兗州離得近,此地最好。”
董承爭辯道:
“兗州雖近,但曹操內心難測。”
“還不知其是不是下一個李傕、郭汜。”
劉協見衆人又要吵起來了,斷聲喝道:
“衆卿家不必再吵了!”
“朕倒是有一個法子。”
衆人果然安靜下來,紛紛把目光投向劉協,附耳傾聽。
劉協長呼一口氣,澹澹道:
“既然你們有人推曹孟德,有人推劉玄德。”
“依朕之見,不如同時派出使者知會此二方伯一聲。”
“倘若此二人真是忠臣,自然會派兵過來護駕。”
“縱然不派兵來,也該送些錢糧來,以解王室之急。”
司徒趙溫一拍手,讚道:
“陛下此計甚好!”
“若能同時知會曹劉兩家,不管誰派兵過來護駕,也斷不敢輕易劫駕。”
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人提反對意見。
劉協見此,便道:
“既然衆卿家不反對,那便照此計行事。”
“傳朕旨意,即召曹兗州、劉徐州來雒陽護駕。”
“朕躬不日便到雒陽!”
衆文武齊身伏地,高呼萬歲。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