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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袖中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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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重生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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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番外】

05

蕭叡被家丁引至花廳小坐, 奉上一盞茶,請他稍等片刻。

蕭叡一言不發,打量傢俱陳設, 見一切打理得當, 心中竟升起一陣與有榮焉之感,不愧是他家袖袖, 只給丁點幫助, 就能那般能幹, 小小年紀就把一個沒有長輩庇佑的家料理得如此繁榮。

他全然忽略掉秦月還有個親生姐姐,自顧自將所有功勞都攬到秦月一個人身上去。

時間陡然變漫長。

蕭叡低下頭,看到平靜的茶水上隱約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不免在意起自己的着裝外貌,可沒有鏡子, 沒辦法整理儀容。

他的頭髮還算整齊嗎?他的衣衫還齊整嗎?他現在正年少,應該是最英俊的時候,他心裏有那麼一絲僥倖的期待, 希望能夠迷住秦月, 又覺得太過卑鄙,怎麼能有這種想法?

但, 誰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覺得自己姿容美呢?

恰在這惴惴不安之時,蕭叡聽見女子走近的腳步聲,和輕微的釵環碰撞的輕響。

蕭叡想,坐着和她說話會讓她覺得我很傲慢吧?反正我在這裏也不是什麼皇子,只是一個過路的男人而已。

蕭叡站起身來,想去迎接來人。

來人卻不是秦月,而是她的姐姐秦雪。

只見她身着牡丹暗紋素面杭綢直領琵琶襟中衣,跟月白色滾邊纏枝寶瓶圖樣馬面裙,甚是素淨。

這姐妹倆都一把烏黑濃密的好頭髮, 挽作精美別緻的垂雲髻,僅戴一支八寶水晶笄,是蓮花軟緞錦鞋,真是個嬌軟可人的美人。

蕭叡卻想,不愧是秦月念念不忘的姐姐,亦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只是氣質更加嫺靜溫柔,不多強勢,難怪在宮中做宮女時會被他父皇看上,便如此香消玉殞。

不過來人怎麼是姐姐,不是妹妹?蕭叡不免失望。

即便他有所掩飾,還是被心思敏銳的秦雪瞧了出出來,她微微皺了皺眉,對他福了福身,道:“昨日走得匆忙,還未來得及感謝公子出手相助。”

秦雪回身給了個眼神,便有個丫鬟,手奉一個托盤,錦布上放了二十兩銀錠。

秦雪說:“我們是商戶出身,只有這些俗物,還望公子不要嫌棄。”

蕭叡心情複雜,他哪能缺這麼幾個銀子,他就想……就想跟心愛的小姑娘說說話罷了。

所以,是秦月不想見他嗎?才讓姐姐出來接待他。

爲什麼呢?他們這輩子明明還不相識。是他昨日顯得太孟浪了嗎?可他什麼都沒敢做啊,連問她名字都沒有膽量。

難道是他的目光太熾-熱-露-骨了?有嗎?應當沒有吧?……蕭叡心情凝重地回憶沉思片刻,實在想不起昨日遇見袖袖時他是怎樣,他只覺得恍如在瑰麗的夢中,回過神,便醒了。

那總不能是見他第一眼就討厭他吧?光是想想,就讓他覺得無比沮喪。

蕭叡自顧自哀嘆須臾,復又打起精神。說到底,他們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沒得要求那般多,見他是他之幸,不見他也是應該,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小姑娘,哪能隨便見外男?

而且是他這種居心叵測的男人。

想罷,蕭叡莞爾一笑,道:“不過舉手之勞,姑娘禮重了。”

他想是收下這份禮,就算了清,自此以後別無瓜葛。能再見她一面,已算是一份意料之外的禮物,他這是又心生妄唸了,何苦強求更多?

蕭叡正待要再說話,便見屏風之後掠過一道纖秀的身影。

秦月饒過屏風,快步走來,她沒穿昨日的紅衣,而是換了件茶綠色琵琶襟綢衫,下搭一件藕白色的裙子,鑲了一圈與上衣同底色的刺繡花枝裙子,倒不是什麼名貴的布料,更不是稀罕的手藝,卻讓他覺得這是世上一等一漂亮的裙子。

興許是因爲穿衣之人。

蕭叡一看就看傻了,目光像是黏在她身上,無論如何也不想挪開。

連秦雪對此而不滿地皺起眉頭都沒發覺,秦月見到他,敷衍地對他笑了一笑,就拉着姐姐要往後面走去了,道:“公子且等一等。”

蕭叡耳目聰明,隱約聽見她們邊往後走,秦月用極低的聲音說:“姐姐,你怎麼見客也不與我說一句?萬一是個歹人呢?”

蕭叡選擇性地忽略掉後半句,心情豁然開朗,卻想:啊,原來袖袖並不是只見一面就厭惡他,只是不知道而已。

他並沒有被討厭。

秦月已把姐姐帶到蕭叡看不到的地方。

秦雪奇怪地問:“你認識他嗎?這人有什麼問題嗎?你那麼一驚一乍地作什麼?”

秦雪就從沒見過秦月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自打她回鄉以後,她這個妹妹就像是全知全能,從未見到她爲任何事所驚擾。但凡有什麼她處置不了的事,這個妹妹總能想出主意。

秦月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強烈了,她緩了一緩,方纔說:“我也不是……昨日那個男子帶着一幫身手高強的隨從,個個精於騎射,絕非普通人士,姐姐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秦雪卻微微一笑:“你猜想的倒也沒錯,昨日我就覺得他眼熟,回去以後,我仔細想了想,我以前在宮中當差時曾經見過他兩次。他是當今聖上的兒子,養在東宮膝下的七皇子。”

“我那時見過他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娃娃呢。但生得太好看,所以我才大概記得,聽說他母親是個傾城傾國的美人呢。唉,可惜了。”

秦月想,若不是你不知怎的出了宮,你說不定也有死在宮裏了。

秦雪惆悵了一下,又說:“先不說我,你且看看你自己,我倒瞧那個小子對你不懷好意,怕是對你一見鍾情了。”

秦月心亂如麻。

真是份孽債,都天南海北等閒見不着了,竟然還能碰上不說,還又喜歡上她了?

她到底是哪裏招蕭叡喜歡?八竿子打不着,竟然還能找上門來。

可她就是想發作,也無從發作。

這輩子他們各不相幹,非要說牽扯,蕭叡還對她有一份路見不平的恩情。

秦月裝作對蕭叡的身份並不知情,對姐姐說蕭叡喜歡她一事亦是臉也不紅一下,卻說:“你怎麼能確認?說不定他是瞧上姐姐你了呢?”

秦雪噎了一噎,說不出話來,這算什麼?她想,小月說這話她自己信嗎?任誰看了那個少年郎望秦月的眸光,都說不出他對旁人抱有愛意。

不過這兩個傢伙在她看來都還是剛長成人的孩子,大抵是年少慕艾。她家妹妹生得美貌,這並不是第一個對她看傻眼的少年了。

秦月自知說得話沒道理,便閉嘴不再說。

秦雪拉住她的手:“姐姐雖然告訴你他是皇子,可你卻別因爲他對你傾心,就要跟他走了。”

“像他那樣的天潢貴胄,後院裏多的是女人。女人對他們來說不過玩物而已,只是路過被你驚豔一下,說不定就想把你收藏起來。”

“我們日子過得好好的,城中大半的人家,你都能嫁進去做當家主母。雖不能算大富大貴,卻也自在,是做一個人。”

秦月哪能不明白,她笑了一笑:“姐姐,我曉得的。”

她比誰都曉得。

秦月又想了想,說:“但他是皇子,我們一介商戶,卻不能怠慢。”

下午,秦家戶籍上當家的養父母從鄉下莊子回來,親自招待了蕭叡,兩姐妹卻沒再出現。

桌上一壺桃花酒,用白瓷杯子裝,白裏襯粉,顯得格外漂亮。

秦月的養父介紹道:“這是我家小女親手釀的,放了有四五年,甚是醇厚清香,公子倘若喜歡,不如帶兩壇走。”

蕭叡客氣了一下,只要了一罈。

蕭叡離開的時候,秦月正坐在繡閣的二樓,是她自己改建,從窗口可以看到大門口的景色。

蕭叡回身望了一眼,彷彿感覺到有誰在看自己,秦月往窗邊躲了躲,蕭叡落寞地收回目光,就此離開。

秦月低下頭,看了看蕭叡還回來的這支金釵,昨天不小心掉在地上,有片葉子摔歪了,上面還被刻上劃痕,卻擦得乾乾淨淨,一點塵埃都沒沾上。

其實昨天一見到蕭叡,她就認出來了。

蕭叡只坐在路邊,也沒回頭,她瞥了一眼,光是一眼,單單看到她的背影,她就知道那是蕭叡。就算她想和蕭叡恩斷義絕,可這份糾葛就像是刻進魂魄之中,縱使她相忘,也忘不掉。

爲什麼她能認出來呢?

秦月想。這纔是最令她覺得糟心的事。

幸好。幸好。只是一面之緣。

他這一走,希望以後不要再遇見了,他看上去謙和溫柔,其實最心高氣傲,她區區一個庶民女子,還敢瞧他不上眼,他就是心存幾分驚豔之意,也絕不會糾纏不休。

就這樣罷。

06

蕭叡留了一人在臨安,他還有事要辦,不得不離開,心裏卻放心不下那個富商之事,怕此人會謀害秦家姐妹。

他叫人盯着消息,倘若秦家有難,第一時間送信給他,緊急時候,先亮出他的身份直接私底下找府尹協助幫忙也不是不行。

這對姐妹多金美貌卻無依無靠,如懷璧小兒,遭人覬覦亦是理所當然,秦月就是再好強再能幹,而今也不過是個才及笄的小姑娘,總會有力有不逮的時候。

便如此,蕭叡揣着滿懷的忡忡憂心,先自離開了。

秦月打聽了兩日,沒聽聞近來城中有京城過來的商隊,也沒有一位俊美的外地兒郎,方纔確定,蕭叡是真走了。

她分辨不清是安心還是失落,是了,蕭叡不過是又一次對她的皮囊瞧上了眼,能有多上心?……她原就是要與蕭叡劃清界限,這不正是她所求的嗎?

且不說蕭叡。

她把姐姐接回來以後,席天祿也跟着回城,第一次登門被拒之門外以後,她給家丁們發了一筆錢,讓大家最近嚴加看守,謹防賊人□□入室等等。

她亦讓姐姐深居簡出,假如要出門,必得帶上起碼五六個膀大腰圓的家丁,絕不會再讓那登徒子有可乘之機,將姐姐擄走。

秦月一直讓人盯着席天祿的動靜,不日便聽說他置重金在臨安買了一處大宅子,又請名匠造園,購置各種梅花,說是要修一個梅園。

鏘鏘忙活了數月,倒沒再來死纏爛打。

秦月心想,這傢伙,是想駐紮下來,跟她們慢慢耗嗎?

待到梅花開的時節。

席天祿再次鄭重登門,還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請到知府夫人做說客,規規矩矩地上門提親。

這可不好再讓他喫閉門羹了。

不得已,秦月捏着鼻子,將這僞君子放進門,也不敢單讓養父母去周旋,他們爲人善良,卻有些愚鈍,腦袋不大精明,只咬定了要看女兒的意思,不好直接做主。

知府夫人正在後院與她姐姐說話,秦月分-身乏術,想了想,只能在這盯着席天祿。

席天祿好整以暇,不客氣地對她說:“你只是你姐姐的妹妹,又不是她的親孃,輪得到你對你姐姐的親事指手畫腳嗎?”

秦月卻想,她心裏還真把姐姐當成是個需她照料的小姑娘,卻道:“你既想娶我姐姐,竟還敢對我如此出言不遜,也不怕我再在姐姐面前說你壞話?不怕我趕你出去?”

席天祿答:“左右你也不會在雪娘面前說我好話,我何苦來哉?我只討好她,你就罷了。”

“我按照規矩,光明正大地上門求親,憑什麼趕我?你姐姐的好名聲啊,我看有大半是被你敗壞的。你別凡事爲你姐姐做主,倒是放她出來,親自與我說話。我可不信她真一點也不想嫁我。”

話音還未落,秦雪氣沖沖地捲簾而入:“我是不想嫁你!”

原還趾高氣昂的席天祿臉色一變,站起身來,明明他人高馬大,面對嬌小的秦雪,神情卻如伏低做小一般,一副恨不得自打嘴刮子的樣子。

席天祿舌頭打結了一下,軟和了許多,微紅着臉,按捺不住急迫似的地說:“你說你不想遠嫁,我便在你家旁邊購房置田……你要是嫁了我,想回去看妹妹,小半刻時間就能到了。”

“你不是喜歡梅花嗎?我種了一園子的梅花,還使人去各地採買不同的梅花。”

“待開春了,我讓他們再造個池子,那到了夏天你可以在亭子上乘涼,也不會被熱到。”

“我既無父母,也沒有妾室,你一嫁進來就是當家主母,不用侍候婆婆,多自在,闔城上下找不出比我更與你合當的兒郎。”

“你、你就嫁了我吧。”

秦雪板着臉,聽他滔滔不絕地說完,卻道:“你最適合我便要嫁給你了嗎?你是不是接下來還要說,我若不嫁你,城中也不會有別的男人敢上門求親?這些時日來,你不正是這樣做的嗎?”

“枉我第一次見你時,還以爲你是個正人君子,誰曾想你是這等惡人。”

“我亦沒你想得那般軟弱好欺,大不了不嫁人,我絞了頭髮做姑子去。”

秦月心尖一跳,勸道:“姐姐!”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更何況她姐姐,卻在此時,她突然意識到她們還真是一對親姐妹,連討厭的東西都差不多。

她倔強咬牙過了一輩子,她覺得累,不想再陪另一個男人爲他勞心戮力,但她不希望姐姐像她一樣,姐姐該得一知心郎君,相攜白首。

又不是傻成她那樣,喜歡上個皇族貴胄,天底下男兒那麼多,怎麼就挑不出一個好的呢?

席天祿被她罵得滿腹惱火,可一望見她因爲激動而緋紅的臉頰,和溼潤泛紅的眼角,心就軟成一片,只想趕緊哄她:“我、我也沒有……”

他嘆口氣,又改口承認:“我是不許別人上門提親。但他們就是上門,你也不會接,這不是幫你省點麻煩嗎……”

他停頓了一下,再道歉:“都是我的錯,我是不該替你做主張。你不喜歡,我以後就,就不攔着他們了……”

還要酸裏酸氣地補充說:“你凡先拿我比一比,若連我都不如,我是不會服氣的。”

秦雪沒好氣道:“我嫁人還得管你服不服氣?”

簡而言之,不歡而散。

這場提親沒能成事。

姐妹送走外客,秦月張羅着收拾好東西,再回閨房去看姐姐。

秦雪仍在生悶氣,拆下簪環,披散頭髮,面容看上去稚幼許多。

秦月悄悄走近,撩起紗帳,卻想,姐姐其實也還小,她當初在這麼大的時候也想不通,哪能要求姐姐看透,這年紀,最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秦月喚了她一聲,秦雪回過神來,見妹妹走過來,手上拿着一支簪子,也不知自己是要做什麼,恍然片刻。

秦月在她身後坐下,拿起一把木梳,說:“姐姐,我給你梳頭吧。”

姐妹倆一邊互相梳髮,一邊交心說話。

秦月問:“姐姐,你先前都沒與我說過你早就與席天祿相識。”

秦雪面紅耳赤,啐道:“說他作什麼?無非就是個登徒浪子。”

秦月端詳她模樣,卻說:“我先前也聽說過他的事,他爲人風流是風流,卻不算那等出格的好色之徒……”

還沒說完,秦雪打斷她的話:“你不是也討厭他嗎?怎麼還爲他說起好話來了?”

“一碼事歸一碼事。”秦月彷彿實事求是地說,“姐姐,你若有心於他,不必介意我。想嫁他就嫁吧。”

她從後面抱住姐姐,側頭靠在姐姐的肩膀上:“我這輩子能見到你好好活着,我便心滿意足了。我希望你能平安順遂,身體健康,有夫有子,長命百歲。”

秦雪心生疑惑,她問:“你小小年紀,怎麼有時候說起話來,卻像看破紅塵要出家一樣?說起嫁人來也不害臊。”

秦月平淡地說:“人倫嫁娶是世間平常事,有什麼好害臊的?姐姐,你若喜歡去做就是了。”

秦雪踟躕了片刻,輕聲說:“只怕我以後會後悔……”

秦月闔上雙目,眼前便浮現出蕭叡的身影,他在光線幽暗的榻上,光自天頂缺瓦的窟窿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像是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他們倆。

秦月說:“左右將來嫁不嫁、娶不娶,以後都會後悔吧。趁他如今正年輕、顏色好,與他歡好一場也不虧。”

“若是以後你不喜歡他了,就與他和離,別學那些女子傻乎乎的三貞九烈,總有辦法把日子過下去的。”

姐姐的肩膀抖了一抖,秦月意識到自己失言。

秦雪已轉過頭,震驚地盯住她:“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

秦月臉也不紅一下,開玩笑說:“話本子裏都是這樣寫的。”

秦雪板起臉說:“你以後可得少看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秦月喏喏稱是。

但這席大官人明目張膽求娶秦家姐妹的姐姐一事傳出來,卻是叫許多男子打退堂鼓,秦雪自己也不覺得可惜,私下與她說:“只是這樣就被嚇退堂鼓,這種男子,縱是我嫁給他,他也沒有保護妻兒的膽量。與其嫁這種人,不如不嫁。”

秦月深以爲然。

姓席的不死心,又找上她。

實乃狹路相逢。

秦月理也不想理他,讓車伕趕馬加快,席天祿卻策馬追上來,在外面隔着簾子跟她說話:“我幾次拜訪你家,就覺得你們的養父母頗爲奇怪。回去以後我好生調查了一番,發現了不一般的東西。”

故弄什麼玄虛?秦月不由地心思煩躁,再聽席天祿說:“上回攔我馬車的那個郎君是誰你知道嗎?”

秦月再忍耐不住,讓人停下馬車,揭起簾子,不豫地盯住席天祿:“你都知道些什麼?”

被她用這樣陰沉可怖的眼神望着,不像個及笄的小姑娘,倒像是個身居高位的當權之人。席天祿心想,她姐姐都溫柔單純,怎會生出這樣古怪的妹妹?

07

席天祿一一道來。

“上回幫你們攔車那個郎君怕是皇室之人,他留了人在城中,一直在打探你們的消息。”

秦月挑了挑眉,席天祿是有幾分本事啊。不過蕭叡不是皇室之人,他正是當朝的七皇子。

她要聽聽席天祿都知道了些什麼,不作發言,繼續聽他說:

“可我沒想到,竟然還發現你們倆的養父母與他有所聯繫。”

“你就不覺得你的養父母很奇怪嗎?他們揣着一筆豪金來到此地,卻全無經商的本事,徑直就要去收養你。”

“幾月前,他們提起自己老家,我就派人去他們老家探查,你猜如何?”

席天祿饒有興致地說着,卻只得了秦月一個白眼,他碰一鼻子灰,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席天祿只得繼續道:“你的養父原是在順王的莊子裏做莊頭的。”

秦月卻不覺得意外,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順王就這性子,既救了她姐姐,順帶再舉手之勞的送個人過來,是他能幹得出來的事。

唯一奇怪的是他行事坦蕩,從不遮遮掩掩,就是再荒唐的事,也不會見他不好意思。

除非此事並不是出自他的一時興起,而是受旁人所託。

誰會爲了她們姐妹去求順王?且能求得動他老人家幫忙?

秦月只能想到一個人。

——蕭叡。

不。秦月立即否決了這個荒唐的念頭。

但既然她能重來,蕭叡爲什麼不可以?

席天祿見她神色略有變幻,雖不過一瞬,卻也被他發現。他眉頭一皺,心想,莫非這小娘子還與皇室之人相識不成?平日裏倒是不顯山不露水,沒想到竟有通天的本事?

秦月聽完,淡淡道:“曉得了。”

她心裏想着蕭叡那一遭煩心事,無心再與席天祿虛與委蛇,只又想,席天祿既然能查到這些,自然也能查到姐姐曾被安排要做順王的侍妾。

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要娶姐姐爲妻嗎?

席天祿見她不爲所動,難免有幾分焦急:“無論你們有何前事,我都會幫你們……但請你在你姐姐說幾句好話。”

他想了想,改口說:“算了,別說我的壞話就好好了。”

惹得秦月有點惱了,道:“我未曾在我姐姐面前說你壞話,你既這麼說,我倒要補回來不是?”

席天祿急得滿頭大汗。

秦月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席天祿看着她的馬車揚長而去,心中挫敗不已,秦家姐妹是怎麼回事?一個個都是油鹽不進的。

他只得繼續等待時機,然後發現上次那個小白臉又來了臨安,不光如此,對方這次沒住在客棧,反而直接被知府悄悄迎進了府中安置下來。

不知怎的,席天祿覺得秦家的小娘子尤其在意這個少年郎,他便將消息偷偷告知了秦月。

秦月得知蕭叡在城中,於是靜觀其變,等待蕭叡的動作。

蕭叡已在知府的別院住了兩日,深院之中,除了幾位官員,等閒見不到他。

他算了算時日,至多拖個七八日再回京。

這次回京,他就打算自請去邊城了。

這一去,怕是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袖袖了。

他總覺得放心不下,而今是還有他庇佑,假若他死了……蕭叡想到這,頓了頓,倒是他自以爲是的老毛病犯了。秦月對上權貴也沒見她多喫虧,她是一個堅強勇敢的女子。

只是此生她還沒有在宮中歷練過,也不知道有前世幾分本事。

他反而希望月娘可以過得更舒心安逸一些,不必時時立起鎧甲保護自己,不必那麼好強。

能有平常人所能獲得的幸福。

要麼趁他現在還活着,再爲她做點事,給她尋一個如意郎君。

一個體貼她、愛護她、尊重她的好郎君。如此,他就沒有再多遺憾。

蕭叡心裏也有個人選。

他記得泰安五年的探花尹景同就是秦月的同鄉,這是應該還是個窮秀才,將來還會平步青雲,飛黃騰達,而且他極敬重他的妻子,家裏連個小妾都沒有,是個不可多得的正人君子。

這樣的好男人纔跟眼裏揉不得沙子的秦月相般配。

真古怪。秦月想。

她這三天裏,怎麼每天都能遇見尹秀才。

他們一個住在城南,一個住在城北,平常幾乎碰不着面。

只這幾日,出門買個菜能碰見,逛個廟會也能遇上,還有術士遇上她,裝神弄鬼地非要給她算命,一算,說她將會與她的真命天子相逢,描述得鉅細無靡,再瞧見尹秀才,怎麼想怎麼覺得說得就是此人。

這不,又在寺院禮佛時遇見了。

秦月大大方方地問他:“尹公子近來可有遭遇怪事?”

尹景同欲言又止:“還算太平。”

他避之不及地走了,秦月望過去,瞧見他未來的夫人、如今住他家隔壁的小姑娘正在給他臉色看。他嘆了口氣,跟在後面走遠了。

很後來秦月才知道,當時尹家老太太相熟的僧人給他們家裏人看八字,給他提建議說若能找到某八字的女子可旺他官道財運,那八字顯然跟老太太原本意屬的鄰家小娘子對不上。

秦月被饒了好幾日,也沒見蕭叡出來活動,心想,莫非他是想把這筆亂點鴛鴦譜的親事撮合成了才離開不成?

不說她被困擾,人家好生生的一段好姻緣再折騰下去,也要被折騰散了。

世上已有他們這兩個互相折磨的怨侶,又何苦再害別人?

這日。

天氣正好,她查看黃曆:

宜破土,宜出門,忌嫁娶,忌

秦月穿了一件素白色掐牙如意紋窄袖錦衣,下搭淺綠色竹紋湘裙,戴了一套東珠翡翠頭面,襯着她初長成的面龐愈發清麗可人,壓了壓豔色,恰如竹枝上的一叢雪。

她喊了馬車,徑直去蕭叡的住處,被門衛攔下來,秦月將上次蕭叡還回來的金簪與一封帖子一起遞過去。

遞完帖子,等待回覆,秦月就讓人架馬到路邊等着,她回馬車上,想來怕是要等一會兒,還拿出一副棋盤,無聊地自己擺起來。

纔剛擺好黑白兩方棋子,她就聽見馬車外有人走過來了,隔着簾子與她說話:“我來見你了。”

不是吧?這般快?

還親自過來?

她看到映在竹簾上的影子,揭開來,看到蕭叡真的就在外頭,一時間驚疑不定,嘴脣嚅囁,不知該說什麼,是以又放下簾子,直接從馬車上下來,隨他進了府中。

秦月猶豫不已,是該跟他客套一下,還是開門見山?

蕭叡還要裝作深沉模樣,故意不去看他,板着臉問:“你來尋我是爲何事?”

秦月道:“我們先找一處僻靜地方再來談。”

蕭叡沉吟片刻,道:“此院中有一處好景緻,我帶你去看。”

他們走到一個小湖邊,岸邊有垂柳,湖中有錦鯉。

便在柳樹下說話。

誰都沒先開口說話。

秦月抬眸看了看他,道:“別再將我跟尹公子湊做一對了,他自有心上人,何苦壞人姻緣?”

蕭叡:“……”

蕭叡一本正經地說:“我不知你所言何意?什麼尹公子?”

秦月秀眉緊蹙:“他是個極好的男子,待妻子忠誠,待孩子寬厚,但若是能輕易地換個別的女子,他就不算是個好郎君了。你別裝模作樣,你若與我坦誠一些,我們還能以朋友相論,若不能,我話已至此,亦無他言,就此告辭別過。”

說罷,她規規矩矩執宮禮,對蕭叡行了一禮,然後不等他說話,就折身離開。

蕭叡懵了一懵,待她走出兩三步之後才趕緊追上去,喚了一聲:“袖袖。”

秦月的腳步慢了半步,就復又往前走去。

蕭叡見她頭也不回,像是一匹拉不住的小馬,心急如焚地說:“我又自作主張惹你生氣了,你不喜歡,我再也不這樣了。”

“你別惱我。”

“我這次回京,大抵就要啓程去戍邊,不曉得這回能不能活着回來,我才病急亂投醫,想要在我死前,給你尋個好丈夫……”

秦月站駐腳步,回身,目光灼然地望向他。

只一個眼神,蕭叡就覺得如火星落入自己的心口,讓他岌岌待死的心重新活過來。

秦月道:“你自作主張又何止這一次?”

“我想要找丈夫,我自己會找,需要你多管閒事?”

蕭叡趕緊道歉:“對、對不起。”

秦月站在那,微微昂首仰望他,脊背挺得筆直,如一柄寧折不屈的偃竹:“還張口閉口說什麼死不死的,一點出息都沒有,你怎麼就知道自己此去會送命?你既保死意,何必去送死?”

蕭叡道:“只是未雨綢繆而已,將來的事,誰能說得準?”

他說:“我到現在仍覺得像在做夢。”

“能見你安安穩穩站在這,我就感激不盡了。”

秦月平復下來,她大約知曉如今京中是個如何波詭雲譎的情形,不怪乎蕭叡會作壞打算,好打算、壞打算都想清楚,再可奮力一搏。她說:“既如此,又爲何要來找我?”

“我知可不應該。”蕭叡低頭,道,“只是情難自禁,難以剋制。我沒想做什麼,只是見一見你。”

秦月說:“你我牽扯過深,纔會連累到我。”

蕭叡又如被當胸紮了一劍,緩了片刻,才能夠喘息,他臉色蒼白的道:“是,你說的是,我又一葉障目了。”

走到門口,他說:“那我不再送你了,免得被人看見你我在一起,以爲我們有什麼瓜葛。”

幾近卑微。

襯得她行爲殘忍。

秦月站在門檻邊上,正要跨過去,忍不住回身,最後看他一眼。見此人如喪家之犬,頗爲可憐,又心生惻隱。

她平生就是太好面子,不願意分別得太難看。

秦月腳步遲疑地走回他身邊,說:“把我的金簪還給我。”

窸窸窣窣翻找的聲音響起,蕭叡將放在袖中的金簪遞迴給她。秦月握着簪子,低頭把玩,輕聲說:“我還是想你活着,無論怎樣都好。以後你我再不相見也罷,起碼讓我在這兒能聽說你還好好活着。”

蕭叡輕輕地“嗯”了一聲。

秦月便如此,沒再抬頭,一直低着頭,自他身邊擦肩而過,緩步離去。

08

兩年後。

春。

席天祿終於磨得秦雪點頭願意嫁給他,前月的良辰吉日,半城紅妝迎娶了他的新娘。

近來姐姐、姐夫真是新婚燕爾的好時光,秦月自然不能去打攪他們去打攪他們,只是姐姐出嫁以後,家中難免顯得空蕩孤獨。

她今年將將年滿十八,仍在做生意,自接手了海上船隊以後,生意越做越大。

數次在泉州、臨安之間往返。

到這年紀,自然有不少想給她說親了。

即便她是商戶之女,還拋頭露面,而誰人不知秦二孃子點石成金的手筆,若能娶到她,敢保八輩子喫喝不愁。

更何況,秦二孃子還是個嬌滴滴的美人。

上門說親的媒人都快把她家門檻踏破了。

然而,秦二孃子放言出去,打算招個贅婿。

這下……這下還是沒有攔住想要娶她的人,只是招婿自然是女方選人,她一個也瞧不上眼,至今待字閨中。

夏日炎炎,蟬鳴匝地。

秦月昨日起不知爲何總心神不寧,睡得晚了,白日也起晚了,丫鬟叫了她好幾趟都叫不醒,便由她睡到正午。她仍覺得頭腦昏沉,沒急着起身去鋪子,而是使人去找了個大夫過來。

這才發現不知從何時起發起燒。

這一燒就是小半個月。

待到她病好時,也正好得了北隊商人帶來的消息,說是狄人犯邊,七皇子應戰得勝,但因深受重傷,最終不治身亡。

秦月算算時日,正好與她突發急疫的日子差不多。

她想,瞧吧,略狠心些,那個男人就沒了。

有什麼好顧惜的?不可惜,不可惜。那種壞男人天底下多的是。

京城中的皇權更迭與她一個千裏之外的小女子有何關係呢?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到了今年爹孃的忌日,她與姐姐、姐夫一道去上墳。

不知爲何,秦月忽地想起蕭叡。

她想,出於一世夫妻的情誼,倒是不妨爲他掃墓。他的墓地會造在皇陵裏吧,他還未成親,無妻無子,此生又無所作爲,能有幾個人記得他,誰會爲他掃墓呢?

但她如今是和蕭叡毫無關係之人,這輩子也不可能進得去皇陵。

放得下。放不下。

還喜歡。不喜歡。

秦月走到田埂邊上,朝向京城的方向。

碧空如洗,蒼天悠悠。

她執袖,灑一壺酒。

蕭叡死了,什麼都沒變,當今陛下的兒子那麼多,死了這個也不起眼。

比起這個,百姓們更關心新皇登基會不會減賦稅、減徭役。

這日。

秦月還在鋪子裏,卻有一個陌生男子孤身登門。

守門的家丁問他所來爲何,卻覺得他彷彿有些眼熟,見他相貌不凡,倒也沒有直接把他掃地出門。

男子笑道:“小生行七,家中哥哥衆多,自個兒出來討生活。”

“聽聞你家娘子正在招贅,還沒找到合適人選,不知可否見我一見,看看小生合不合適?”

馬車碌碌而來,在門口停下。

秦月掀起簾子時,一陣微微香風,她不悅地道:“何人在門口喧譁?”

自薦贅婿的男人抬起頭,對她笑了一笑。

秦月怔了一怔,回過神,將此人引入家中。

秦月既覺得鼻酸,又忍不住想笑,問:“想做我家贅婿是吧?”

她問:“你可有親老?”

男子道:“無。”

“可有家財?”

“無。”

“可有功名?”

“無。”

站在一旁的丫鬟心想,這個男子真是厚顏無恥,除了有一副好皮囊,哪裏配得上我家姑娘?這樣竟然也敢上門來求?

卻見她家二小姐展顏一笑:“好。正是我想要的好郎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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