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桂怔在原地,春燕推了她一把:“趕緊去罷,”
她這纔回過神來,抖着嘴脣發不出半點聲音,迷迷濛濛出了鴛鴦館,腳下還在打飄,春燕的聲音由遠及近,炸雷似的響在耳邊,把石桂炸得蒙了,人還沒醒過神來,腳已經邁了出去。
春燕打的眼色也沒掃着,還是淡竹在後頭趕上來,攆住她道:“你這是昏了神了,春燕姐姐叫你往偏門去,看一眼是不是,若是上門來矇事的,門上自有人打發。”
石桂不知道詳細,可怎麼不蒙別人偏偏說是她,想到石頭爹出來跑船,說不得還真是他找來了,一路走心口一路怦怦跳,從來沒有跳得這麼快過,心裏又怕那人不是,幾回臺階都沒踩實。
淡竹原是吩咐一聲就要回去的,看她這迷迷登登的模樣反而不放心了,怕她期望太高,若見了不是反而要傷心,趕緊拉了她的袖子:“你走慢着些,叫人瞧見了不好。”
一面走一面嘴巴還不停:“你且不知道呢,災年賣的人多,各府裏都有來認親的,哪裏是真親,上了門來,也得打發幾個銅子,咱們也有名有姓的,外頭蒙不着的多,你說不得就是趕了巧,要是說石菊,這會兒門上已經打發出去了。”
石菊是家生的,再沒有爹孃尋上門這麼一說,石桂知道她是好意,可這會兒哪還能分神想旁的,連衝她點頭笑一笑的功夫都沒有,可聽了淡竹的話,心裏倒踏實起來,頓下腳步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罷。”
淡竹還不放心,仔細看她一回,知道她自來要強的人,許是不想讓人瞧見,停下步子:“那你去罷,我去幽篁裏,再叫個人來侍候着表姑娘。”
若是真的上了門,也好讓石桂跟家人聚一聚,免得她還得掛心差事,石桂別過淡竹,一路往偏門上去,分明還在四九裏,卻一腦門都是汗,手心後背汗涔涔,心裏期盼着是,又想着若真是要怎麼辦。”
石桂越發忍不住眼淚,出了門央那小廝:“小哥替我買兩碗麪來,要葷澆頭,越多越好,我身上沒有,等明兒補給你。”
小廝知道她是表姑娘屋裏當差的,葉家富貴無人不知,石桂身上的襖子那都是好料子,耳朵眼裏扎着銀丁香,伸出手來還帶着環釧,也賴不掉這二三十個錢,往外頭跑一程,很快就盛了面來。
石桂把面端給石頭:“這會兒不比在別苑裏,路遠,還是往外頭買更近些,爹爹趕緊喫,怎麼身上連件厚衣都沒穿來。”
一碗排骨一碗大肉,都是醬油湯,麪條放得足足的,小廝的嘴巴可比石頭靈便得多,兩句話就要了碗來,石頭扒拉了麪條,這才覺得身上有些暖意,一口喝了半碗湯:“我是船上燒水的,就挨着鍋爐子,哪裏覺得凍,還是出來了,才知道冷。”
石桂摸了身上,又捨不得去取錢,正要把鐲子擼下來,外頭聽見淡竹的聲音:“看你不回來,知道必是真的了,這個給你。”
卻是個小布包,石桂正想回去取,拿在手裏一看,一大把銅錢,還有些小墜子碎銀子:“表姑娘見你不在,問了一句,立時就要叫人給你送錢來,還是太太說了,大錠的也不能用,不如賞些銅子兒碎銀。”
淡竹說着又點點那些墜子戒指:“這個是繁杏姐姐給的,這個是我的,這個是石菊的。”石桂聽着眼眶發熱,捏捏她的手。
淡竹笑一笑,伸頭往裏一看,便知道石桂家裏窮困,微微嘆息一聲,能這麼千山萬水的找了來,怪道她心心念唸的要回家呢。
石頭是許多日子不碰葷食了,渡口泊船是按日計費的,船主人下了貨,再搬上新貨,立時就要起程,他看過石桂一眼,認了門往後再跟着跑金陵的船,等攢了錢再把她贖出去。
這些話他也不會說,石桂給他添面,辦冬衣是來不及了,抹了淚問:“爹是怎麼來的?來了幾日?家裏可好?娘怎麼樣?”
石頭扒完最後一口面,把湯都喝了個乾淨,肚裏有食身上不寒,耳房裏也點着火,烘了手道:“跟船來的,下了貨就要走,我停了半天工,得虧着你信上寫得明白。”
要不然也找不着地兒,宋老太爺是太傅,一問宋太傅家,無有不知的,給他指了道,一路摸到尚書巷來。
石桂把錢給他:“爹好歹辦一身棉衣,或是明兒來取也成。”
石頭推了不肯要:“你娘春天還跟着去採茶,你弟弟也讀書了,再攢一攢錢,我們就去鎮上賣喫食,等贖足了錢,就來贖你。”
“爹可別再跑船了,家裏沒個人頂門戶怎麼成,總要受欺負的,拿了這錢,也能辦一車傢伙什了,跑船的路子不斷,我總有回家的一天。”
石頭一臉漲得黑紅黑紅,心裏着急,嘴上卻說不出來,還是石桂拉了他:“爹,這就是本錢,放在我手裏也只會少不會多,給了娘才能錢生錢,等我寫信回去,還寄到別苑,爹往那兒取就是了。”
石頭非得抓一把出來,石桂趕緊攔了,把一整包都給了他:“我提等了,往後一個月就有八百錢,裏頭什麼也不缺,這錢就是攢下來的,爹拿了去,我才能更早回家。”
石頭這才收下來了,明兒就要走,約定了明兒還來,石桂送他到了巷子口,還不放心,又問他是在哪個渡頭,船上裝的什麼,這才目送他走遠了,回來的時候小廝看看她:“我見着也多了,十個裏頭八個是來要錢的,你給這許多,往後可就甩不脫手了。”
石桂心平氣和,笑一笑:“多謝小哥替我買面了。”說着轉身進去,留那小廝哧她一聲,罵了一句“傻子”。
...
...